塌陷

我与今天的阳光有过一面之缘，

但我未曾谋面今天的太阳。

我从夜晚一直昏睡到夜晚，

还是撑不起灵魂里的疲倦。

我还是个孩子

正在走向成年的礼堂，

要懂得西服笔挺，

不能再肆意轻狂。

我如此骄纵、清高，

不屑一顾，

疏离着人间烟火。

但只要我还没有抛弃肉体，

我就是个自负又塌陷的失败者。

我必须先拥有我鄙视的东西，

再去追求我追求的境地。

很小的时候，

欲望很小，

满足很大。

成长了一些，

欲望也成长了，

满足开始缩首夹尾。

再真正在世俗中长大了，

欲望已经无处安放，

而满足却也萎缩到可以在明暗间自由流窜。

白天的街道人头涌动，

我倚在窗台上默默地看，

一言不发。

夜晚的房间灯火闪烁，

我窝在摇椅里疯狂地想，

无人可语。

世界总是在我冷漠的时候虚伪地靠近

表演它的热情，

等我开始舒展了自如了，

它又悄然躲去

逼我冰封夜色中舞蹈的火焰。

不合时宜的人格造就了苟活，

任何苟活也都是不合时宜的存在。

可要么就是残忍地溺死那个棱角分明、惹是生非的孩子，

要么就是处处碰壁地活着。

或者足够勇敢、愚钝，

或者衣食无忧。

总而言之，

卡在人间的人，

正常地活着，

就要用正常的模样。

我旧时在天上，

往生在天堂。

此时此刻，

只在人间。

我若像天使一样骄纵，

会为人唾弃。

我唯有像狡兔一样活着

或是像猫，

大智若愚，

表演着装疯卖傻亦不惹人生厌的乖巧，

才得万千宠爱。

如果一个人总诚惶诚恐，

欲望敛给自我，

像殆尽的篝火

生命便只剩下苟延残喘。

如果一个社会总小心翼翼，

矛头指向中心，

像塌陷的堡垒

文明便只剩下扬尘与废墟。

健康的灵魂是舒展的，

像太阳

肆无忌惮地扩张。

我渴望奔走在旷野，

我渴望沉没在海洋，

我渴望挥霍所有

也无人有资格评头论足。

可我如今，

还不是一个挺拔的人。

等我什么时候拥有独立的生活了，

我再拥有舒展的灵魂。

圆月阴冷颓废，

我在废墟中抬头，

年轻的眸中满还是明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