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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艰难苦恨繁霜鬓

散文‖艰难苦恨繁霜鬓

作者: 西奥米诺 | 来源:发表于2025-08-28 05:06 被阅读0次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散文‖艰难苦恨繁霜鬓

在苍凉辽阔的大西北,我驱车走过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西安到天水、兰州、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瓜州、玉门关、敦煌、茶卡盐湖、翡翠湖、大柴旦、德令哈、青海湖、塔尔寺……在大西北环线上,我们一路行走,穿行甘肃全境,偶遇这位西北汉子。

西北的黄土塬上,光阴仿佛被风吹得格外干涩凝滞。老陈家的窑洞嵌在断崖之下,如同大地一道沉默的疤痕。老陈蹲在窑前土台子上,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土,凑到昏花眼前细细端详。

土色焦黄,颗粒粗糙,指腹一搓,便簌簌落下,如同他日益枯槁的生命。他对着这撮土低声嘟囔:“碱气又重了,重了……”声音被旷野的风一吹就散,无人听见,亦无人回应。

老陈也曾是塬上读过几年书的“秀才”。当年在昏黄油灯下,他捧着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字句烫着年轻的心。

他尤其偏爱孙少平,觉得那小子即使身在矿井下仍有仰望星空的劲头,这劲头就是心里憋着的不甘平庸的那口气。

他偷偷在皱巴巴的作业本上写诗,写塬上的风,写干涸的河床,写麦苗对雨的渴盼。稿子塞进信封,寄往县城的小报,如同将一颗滚烫的心掷向渺茫的远方。

然而回音总如石沉大海,只有风卷着沙尘,年复一年扑打着他家斑驳的窑门。

终于有一天,他默默将那些誊写工整的稿纸塞进炕洞,火舌舔舐的微光映亮了他眼中最后一点星火熄灭的黯淡——黄土太厚,终究埋没了一个孙少平的胚芽。

后来,他看上了塬下那片黏土坡,心头燃起孙少安似的火苗。他东拼西凑,在土坡旁垒起简陋的砖窑。窑火初燃那夜,红光映天,也映红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膛,仿佛燃起的是整个家族的希望。

他赤膊在灼热窑口挥汗如雨,砖坯在他粗粝手掌中翻转,青烟升腾,带着新生的滚烫气息。他拼尽一身骨血,砖块终于一块块烧成,换回皱巴巴的票子。

然而命运如同塬上喜怒无常的狂风,一场罕见的冰雹横扫而过,砖坯尽毁,窑棚坍塌,未及出售的成品也碎成一地狼藉。

他蹲在泥泞废墟里,双手徒劳地扒拉着碎砖烂瓦,指尖磨破,血混着泥水,最终只扒出几块完整的残砖——那点微薄的收获,连孙少安那点踉跄前行的资格也彻底剥夺了。

他望着这最后的完整砖块,如同望着一座坍塌的人生丰碑,仅存的碎片。

他彻底成了孙玉厚。生活的重轭沉沉压在肩头,他像塬上最沉默的老牛,日复一日在贫瘠的土地上刨食。汗水砸进干裂的土里,瞬间被吸干,连一丝水汽都吝于升起。

盐碱如无形的魔爪,悄然爬满田地,麦苗越发稀疏萎黄。他佝偻着背,在稀薄的田垄间挥锄,每一锄都像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望着窑里寡母愁苦的脸、妻子蜡黄的额角、儿女怯生生的大眼,心便如被粗糙的磨石碾过——空有孙玉厚的身躯,却连他养活一大家子的微薄力气也日渐枯竭。

也曾有瞬间,孙玉亭那点“能人”的影子在他心头闪过。村里商议引水,他鼓足勇气在烟雾缭绕的村部开了口,笨拙地比划着如何挖沟修渠。

话未说完,便被几声干笑和更响亮的旱烟咳嗽淹没,仿佛他吐出的不是建议,而是惹人厌烦的尘土。

他讪讪坐下,蜷缩在角落,如同被遗忘的旧农具。他苦笑着想,自己终究连王满银那点混日子的伶俐也没有。

那浪荡子至少能在外面胡混,带回些真假难辨的“见识”,而自己困守在这日益贫瘠的黄土窝里,连一点虚妄的泡沫都无力吹起。

命运最后的嘲弄,是那张压在炕桌玻璃板下的“甘肃省农村土地承包合同”。薄薄一张纸,印着庄严的朱红印章,曾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它却更像一个冰冷的讽刺。合同上的土地还在,可那点微薄产出,早已扛不住飞涨的化肥药钱和娃娃们的书本费。

老陈枯坐在炕沿,布满裂口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玻璃板下那几行模糊的铅字。契约的承诺还在纸上,生活的活路却在指缝间悄然流走。

他的目光茫然投向窗外,天地一片灰黄,如同凝固的巨大琥珀,而他便是其中那只徒劳挣扎的微小虫豸。

隆冬深夜,北风如受伤的野兽,在塬上凄厉地嚎叫,撕扯着万物。老陈被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剧痛攫醒。他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紧咬牙关,冷汗瞬间浸透破旧的棉袄。

每一次无声的抽搐,都牵扯着全身每一寸饱受风霜的筋骨。窑内死寂,唯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窗外鬼哭般的风声交织。痛楚的间隙里,他浑浊的眼透过小窗,望向墨黑的天穹。

那里寒星如钉,冰冷地钉在无边的夜幕上,俯视着大地上蝼蚁般的挣扎。他心头蓦然浮起一句早已忘却的诗文:“艰难苦恨繁霜鬓……” 那霜鬓,岂止染白了头发?分明早已浸透了他的一生,凝结成心头无法融化的苦寒。

翌日清晨,风势稍歇,天地间铺满惨淡的灰白。老陈挣扎着挪到窑前那片盐碱最重的薄田边。他艰难地弯下僵硬的腰,不顾土粒刺痛膝盖的旧伤,几乎是匍匐着,用枯枝般的手指,在坚硬如石的碱壳上扒开一个小坑。坑底是同样板结的土块。

他颤抖着,从破旧棉袄内袋里摸索出一个小纸包。纸包展开,是几粒饱满却异常沉默的麦种——那是他最后精选留下的,预备来年做种的心尖肉。

他珍重地将几粒麦种悄然埋入那毫无生气的土坑,又用粗粝的手掌,将旁边稍显湿润的浮土小心翼翼地覆上。

没有言语,没有期冀,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庄重。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对着那微小的土丘,如同对着自己的命运低语:“活吧……好歹活给我看看。” 那声音轻如叹息,几乎被风瞬间卷走。

几日后,寒流再袭。清晨推门,凛冽的北风如冰刀割面。老陈裹紧破袄,蹒跚着踱到昨日埋种的地边。

目光所及,心猛地一沉——那点微薄的浮土几乎被风刮净,土坑裸露,几粒麦种赫然散落在坚硬冰冷的碱壳上,如同被遗弃的微小骸骨。它们赤裸裸地曝于天光之下,承受着彻骨的严寒,毫无遮蔽,亦无生机。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底色上,老陈浑浊的老眼却骤然定住了。其中一粒麦种,竟在碱壳边缘的微小缝隙里,极其艰难地、顽强地拱出了一丝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苍白纤细的嫩芽!

那芽尖细弱得如同初生婴儿的呼吸,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折断,被冻僵,被彻底抹去。

可它终究是钻出来了!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向着冰冷死寂的世界,探出了它微小却不容忽视的头颅。

老陈猛地蹲下身去,嶙峋的背脊剧烈起伏。他伸出布满裂口、沾满泥垢的手,想要触碰那抹微弱的绿意,指尖却在离嫩芽寸许的地方剧烈颤抖,悬停在刺骨的寒风中。

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脸上刀刻般的深沟蜿蜒而下,滚烫地砸在脚下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吸干,只留下一点深色的、迅速消失的印记。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被旷野的寒风撕扯得破碎不堪。

那苍白的嫩芽在寒风中摇曳,细弱得如同命运琴弦上最后一声微颤。老陈布满裂口的手,终是轻轻拢住了那点微土,为这点挣扎的生命围起一圈聊胜于无的屏障。

他长久地佝偻在塬上,单薄身影仿佛一株被风蚀千年的老树。四野苍茫,唯有风声呜咽。他抬起浑浊的眼,望向天际铅云低垂处,心头翻涌的,不是孙少平的书生意气,亦非孙少安的创业豪情,甚至不是孙玉厚的沉默坚韧。

他只是黄土深处一粒最卑微的种子,被碱土噬咬,被寒风吹打,却依旧在等一场透雨——一场能让他这粒老种子,在彻底化为尘埃之前,再拱一拱腰身的雨。

在苍凉辽阔的大西北,我驱车走过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西安到天水、兰州、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瓜州、玉门关、敦煌、茶卡盐湖、翡翠湖、大柴旦、德令哈、青海湖、塔尔寺……在大西北环线上,我们一路行走,穿行甘肃全境,偶遇这位西北汉子。

年轻时候,别人叫他小陈。如今,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人间沧桑,两鬓斑白,人们叫他老陈,听他讲述自己的大半生经历,忽然想起了路遥《平凡的世界》里的几个人物,想起那部电影《隐入尘烟》……想起了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植物——胡杨,谨以此文纪念这万丈红尘中艰难生存的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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