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4年7月29日12:25(格林威治标准时间+5:30),新德里
这已是乔杜里在短短几周内第二次踏入印度国防部了。第一次来访时,他已接受过详尽的介绍。午餐时分,乔杜里见到了国防部长、武装部队参谋长以及一众幕僚。他们围坐在部长餐厅的椭圆形餐桌旁,为“加尔斯顿和圣地亚哥的暴行”默哀。然而,由于众人并不知晓乔杜里的前妻就身处加尔斯顿,也不知道他那刚刚失去母亲的女儿,这场默哀显得格外冷冰冰,不过是一个国家例行公事地向另一个国家表达同情罢了。在那次会议上,众人所言皆无实质意义,不过是为后续的对话做了个铺垫。
如今,帕特尔第二次将外甥叫到国防部,二人在安保处碰面。尽管帕特尔已经退休,但他持有一枚永久雇员的工作牌,能够自由出入国防部。帕特尔抵达安保处后,径直插队到安保队伍前方,迅速递给乔杜里一个访客牌。一名身着军装、戴着白手套的士兵向他们挥手示意,二人随即穿过旋转门,走进了国防部。
帕特尔步伐轻快地走在前面,乔杜里紧紧跟在其后。与前一天不同,这次他们并未沿着长长的走廊前往高层官员的办公室,而是跟着帕特尔来到了地下室。地下室的天花板很低,卤素灯泡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这里是低级官员的工作区域。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餐厅。“我先请你喝杯茶吧。”舅舅对乔杜里说道。
乔杜里跟着帕特尔走进屋内,只见里面仅有三张桌子,且每张桌子都空无一人。帕特尔告诉乔杜里,收银台前的那位妇女是一位很久以前殉职士兵的遗孀。帕特尔付了茶钱,还额外往小费罐里多放了几枚硬币,然后面带微笑地向那位年迈的寡妇致意。
帕特尔开口说道:“我们这次谈话并非官方性质。上周我带你去见国防部长与参谋长,是想让你明白,我当时的讲话代表着我们政府最高级别的态度,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乔杜里点了点头,心中却疑惑不解:舅舅为何要将自己当作信息传递的媒介,为何不通过官方渠道,比如美国驻新德里大使,甚至是大使馆里级别较低的官员来传达呢?帕特尔似乎察觉到了乔杜里的疑虑,解释道:“在你们的政府中,某些党派成员热衷于让事态升级,他们会故意曲解我们的行动。正因如此,你务必清晰地向你们的政府传达我们已经做了什么,以及我们接下来的计划,这一点至关重要。”
乔杜里打量着舅舅,问道:“你说的‘某些党派成员’指的是谁?”
“我相信你心里清楚我指的是谁。”帕特尔回答道。
“是威斯卡弗吗?”乔杜里平静地问道。
对于乔杜里的猜测,帕特尔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解释道:“我们的政府,尤其是这栋大楼里的领导层,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我们既不支持北京,也不支持华盛顿,不会与任何一方结盟,我们的目标是缓和局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乔杜里再次点了点头。
“很好,”帕特尔补充道,“我接下来要给你看的东西,可能会让你们国家安全部门的人感到困惑。”说着,帕特尔从口袋里掏出印度政府配发的手机,翻出一组沿着海面拍摄的照片。照片背景是翻涌的浪花,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十字线,就如同从枪炮瞄准器中看到的景象一般,交叉十字线的X轴和Y轴宽度与长度相等。随着帕特尔不断翻动图片,海平线上的船只逐渐靠近,直到乔杜里清晰地看到那是一艘航空母舰。帕特尔停顿了片刻,瞥了一眼侄子,然后继续翻看后续的图片……
浓烟与火焰瞬间吞噬了那艘航母。
帕特尔快速地翻阅着后面的图片,仿佛每一张都是动画书里的一页,让燃烧着的航母在海浪中滑行的画面呈现出动态的效果。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画面中只剩下平静的大海,一切又恢复了安宁。帕特尔看着已经看完图片的乔杜里,说道:“这些照片是由我们升级版卡娃级柴电潜艇的潜望镜拍摄的。改良后的推进系统赋予了潜艇近乎无限的射程,与你们的核潜艇相差无几。是我们的一艘潜艇击沉了郑和号。”
事情正如舅舅所承诺的那样,但乔杜里仍感到困惑:“你们击沉了郑和号……可印度并没有和美国结盟呀?”
帕特尔说道:“你说得没错。但我们的国家利益在于缓和这场冲突。如果你们的政府对加尔斯顿或圣地亚哥的核攻击采取任何报复行动,下一个被我们击沉的就不会是中国航母,而是美国航母。”帕特尔向乔杜里展示了另一张图片,上面显示了印度海军在南中国海及其周边地区的大致部署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并非在无端威胁。”
对于乔杜里来说,帕特尔展示的地图似乎不太真实。倘若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数十艘印度军舰已悄然潜入南中国海,却未被任何人察觉,这表明所有人都低估了印度海军的隐形能力与网络能力。乔杜里想起几天前的事,舅舅是如何得知企业号接到攻击中国大陆的命令的,他愈发确信帕特尔是通过他与亨德里克森的邮件交流获取这些信息的。如果印度人有能力侵入最先进的加密电子邮件系统,那么他们很可能也有能力在企业号和中国大陆之间部署他们的舰队。
“我们的国防部专员已经访问了白宫,并向你们的国家安全顾问展示了这些照片……”
“然后呢?”乔杜里问舅舅。
“你们的国家安全顾问对他表示了感谢,随后便把他送出了白宫。我相信威斯卡弗先生从未将这些材料或我们专员访问的信息传达给你们政府中的其他人。我也相信,威斯卡弗先生无意向你们的总统传达我们政府的立场。”
“你的想法或许是对的,”乔杜里回答,“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两人喝完了茶。帕特尔看了外甥一眼,然后走到收银台,又倒了两杯茶,但这次他忘了往罐子里扔硬币。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们觉得或许有另一种方式来传达我们的信息。”他把茶递给乔杜里,紧紧盯着他,似乎在等待外甥的回应。乔杜里沉默不语,他觉得自己与舅舅以这种方式合作,仿佛是一种叛国行为。帕特尔见状,替他解围道:“你的朋友亨德里克森或许可以直接帮我们传达信息。”
“绕过威斯卡弗直接向总统汇报,可能会让他丢掉工作。”
“如果企业号发动反击,”帕特尔严肃地说,“那造成的损失可就不是一个人丢工作这么简单了。”
两人静静地坐着。“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个食堂见面,而不是在一个安全的会议室呢?”乔杜里问道,他瞥了一眼收银员,那个收银员表面上在翻阅一本八卦杂志,但乔杜里怀疑她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谈话。
“因为我们还没有正式开会,”帕特尔回答,“这些都不是官方行为,印度政府还没有批准我和你谈这些。在他们看来,我们只是在讨论我妹妹的健康问题。”乔杜里一头雾水,舅舅到底代表谁说话呢?帕特尔似乎察觉到了外甥的不安,补充道:“为了打破某些僵局,有时我们必须依靠一种比国籍更强大的纽带。有时候,唯一强大的纽带就是家庭。”帕特尔紧紧抓住外甥的肩膀,“你会和你的朋友亨德里克森谈谈吗?”
乔杜里点了点头。
“太好了,”帕特尔说,“我开会要迟到了。你能找到出去的路吧?”
乔杜里再次点头,说道:“没问题。”
“别担心她,”帕特尔站起来时补充道,“她几乎听不见了……那是个悲惨的故事。”他走出餐厅时,又瞥了一眼出纳员,然后离开了。
乔杜里慢慢地抿了一口剩下的半杯茶,思索着如何才能智胜威斯卡弗。在企业号对中国大陆发动反击之前,他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了。他不知道印度会作何反应,也不清楚自己的政府会有怎样的举措,舅舅交给他的任务看似几乎不可能完成。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模样一定很狼狈,因为他能感觉到收银台前的老寡妇正用同情的目光注视着他。乔杜里经过她身边时,伸手进口袋,掏出一些零钱,丢进了她的罐子里。
她突然抓住乔杜里的手腕,这吓了他一跳。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泪水,似乎想起了什么。“谢谢你,”她说,“谢谢你。”
乔杜里低头看着被她抓住的手,说道:“这没什么。”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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