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五万首唐诗中,卓然不群者数不胜数。两千多个诗人中,盛名不衰者亦比比皆是。但被冠以诗仙诗圣诗佛诗王诗鬼等称号者也就是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李贺等寥寥数人。诗作被誉为古今第一或高妙绝伦者亦唯《登高》《出塞》《凉州词》《黄鹤楼》《将进酒》《燕歌行》《终南别业》《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等少数极品。在数万首唐诗中,有一首诗,竟然被后人给予了最高评价:“孤篇盖全唐”,这首诗便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一首诗盖过了所有五万首唐诗,这得是多么超拔越俗的千古绝唱!才能赢得如此至高无上的赞誉。有人说这句石破天惊的评语出自现代诗人闻一多,我查阅了有关资料,并未见到文章出处。但按照闻一多激情满怀的诗人性格,说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语并不令人觉得讶异。何况闻一多确曾称扬《春江花月夜》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言下之意,便是唐诗甚至中国诗歌中最好的一首了,与孤篇盖全唐的意思并无二致。作为深爱唐朝诗歌和唐朝大家而又热情洋溢纯粹质朴的诗人,闻一多还曾将李白杜甫的首次相遇誉为“太阳和月亮的相碰”,但就算有着太阳和月亮那样光芒万丈的伟大诗人李白和杜甫,他们的光辉诗篇在《春江花月夜》的面前也显得有些黯淡。
当然,一家之言尚不能作为终极的评判标准。毕竟有唐一代近三百年,经历了初盛中晚不同的时代,大家如云,佳作不断,题材广阔,风格多样,什么新奇奥妙的诗篇都有,完全可以满足各色人等的兴趣取向。因此,人们心中的“唐诗第一”不可能指向唯一。在星光熠熠的唐朝诗坛,张若虚这颗诗星显然并不耀眼。新唐书和旧唐书中对其未辟专门传记,《旧唐书·艺文志·贺知章传》中只提及其官职:“若虚,兖州兵曹”。《旧唐书》着墨稍多,明确了他的籍贯,并肯定了他的才华:“先是神龙中,知章与越州贺朝、万齐融,扬州张若虚、邢巨,湖州包融,俱以吴、越之士,文词俊秀,名扬于上京。”唐郑处诲《明皇杂录》则涉及到其生平境遇:“天宝中,刘希夷、王昌龄、祖咏、张若虚、孟浩然、常建、李白、杜甫,虽有文章盛名,俱流落不遇,恃才浮诞而然也。”清《全唐诗》介绍他说:“张若虚,扬州人,兖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号吴中四士,诗二首。”从这些记载可以综合推断,张若虚是扬州人,生活在武周、中宗、睿宗和玄宗年间,与当时活跃在京城文坛的吴越籍才子贺知章、张旭和包融合称吴中四士,文词俊秀,颇具才华,估计也考取了功名,只是因为本性狂傲,恃才放旷,所以只做了个兖州兵曹,在仕途上很不得志。
盛唐时期是个开放包融的时代,也是一个激情澎湃的时代,即便是贩夫走卒都渴望建功立业,不愿辜负盛世华年,更毋庸说腹有诗书的士子,他们要么考功名,要么入幕府,要么谒王侯,都希望找到一条进入仕途的最佳途径。张若虚既有远大抱负和满腹才华,又有贺知章这种身居要职的同乡好友,却在京城没能找到发展的机会,和常建、祖咏、王昌龄他们一样沦为官场下僚,一方面或因机遇不佳,更多的应该是因为性格上耿介孤傲不善迎合。那时节汇聚京城的才子名流还是很多的,张若虚并不算是最为杰出的那类,交游显然也不算广阔。从那些著名的盛唐诗人的赠别诗中,甚至是贺知章和张旭的诗中,也并未见到与张若虚相互唱和的踪迹。这是极为罕见的现象。只能说明张若虚虽有文采,但很少参与士子们的雅集和贵族们的宴饮。所谓的“名扬于上京”,一来范围可能有限,二来时间可能极短。
张若虚写了多少诗不得而知,留下来的却只有两首。收录在全唐诗中,一首正是著名的《春江花月夜》,另一首《代答闺梦还》,无论是艺术性还是思想性都平平无奇,与前者不可同日而语,放在唐诗中很快就会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但经典一部足夸世,正如曹雪芹之于《红楼梦》,一生唯有一部呕心沥血之作,却震烁古今。张若虚虽只有一篇《春江花月夜》,却为自己挣足了名分,越到近代越是受人景仰。出人意料的是,自从唐朝至元代,《春江花月夜》一诗几乎无人重视,同时代诗人亦未有只言片语夸赞揶扬。今存唐人选唐诗十种、唐人杂记小说,宋代《文苑英华》《唐文粹》《唐百家诗选》《唐诗记事》,元代《唐音》等唐诗选本,均未选入这篇诗作。不仅各种诗集未选,自唐至明的二十余种诗话中也无一字论及。类似《春江花月夜》题材的的《代悲白头翁》《把酒问月》等诗篇自诞生之时起便赢得高度称许,且名传后世。而《春江花月夜》却藉藉无名,不仅不被诗人青睐,评论家,选编者都不予理睬。
我一直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三五个诗人,一些编选者,部分诗论家对这类诗不感兴趣尚在情理之中,但创作者评论者编辑者不约而同地集体忽略就很是怪异了,况且唐人非常重兴象,重意境,重体悟,重词句,而这首诗几乎样样具备,且样样上乘。唯一陈旧些的是体裁,但借用旧乐府诗名,写出了名副其实的春江花月夜情景意象,斩然有新意,完全洗尽过去宫廷诗的奢华绮丽。只是不太符合盛唐时代追求近体诗之风尚,乐府诗比之律绝诗终究是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或许形式跟不上时代,正是《春江花月夜》被看轻和落选的一大原因吧。再者,盛唐士子都热衷功名,多有家国情怀,追求的是功成名遂身退的人生理想。所以诗歌的内容要么是边塞风云,要么是现实披露,要么是求道山水,很少有人会去关注游子思妇的主题。安史之乱后,大历诗人皆带有浓重的感伤情怀,有着强烈的身世感,落寞感,和对社会时代的失望之意,更无人去涉猎游子思妇之情。中唐时元稹白居易领导的新乐府运动则更多地着眼于现实,旨在为时而著,为事而作,讽刺揭露,有补漏除弊之效。游子思妇的主题更是非主流了。晚唐之诗没落情绪严重,李商隐倒是写情感,虽然意境缥缈情感却是指向明确的,是典型的爱情朦胧诗。亦大不同于游子思妇的老套题材。而宋人之诗多重说理,尊崇的更多是杜甫现实主义的内容风格,《春江花月夜》显然与宋人的创作主旨也格格不入。是以在宋代难以盛行。
最早慧眼识英的是宋人郭茂倩,他在《乐府诗集》中共收诗名为《春江花月夜》者五家七首,张若虚的诗赫然在列。可见《春江花月夜》诗名虽美,但却是旧乐府诗题,并非张若虚所创。只是他诗之内容与诗名最为契合而已,很多人读罢全诗后误以为《春江花月夜》是张若虚自拟之诗题,实在是不尽知乐府诗之故。自明嘉靖时起,李攀龙选编的《古今诗删》收录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此后各种诗集选编皆选入了此诗,一时《春江花月夜》声名鹊起,成为诗集必选之作。万历年间的三种诗选本《唐诗所》《唐诗解》《唐诗归》,崇祯年间的《删补唐诗脉笺释会通评林》、《石仓历代诗选》,明末成书的《唐诗镜》都选录了此诗。到了清代,重要的唐诗选本如康熙年间季振孙的《唐诗》、徐增的《而庵说唐诗》《御制全唐诗》乾隆年间沈德潜的《重订唐诗别裁》、管世铭的《读雪山房唐诗钞》等等,都收录了《春江花月夜》一诗,有些还附有相关评论。最早提及张若虚及其诗的诗话,是成书于万历年间的《诗薮》,作者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胡应麟。淹没数个朝代八百年之久的张若虚和他的《春江花月夜》终于遇到了胡应麟这个知音,胡应麟既是个大藏书家,又是个诗歌大行家,似乎上天要让这篇绝妙好诗永垂不朽,这才让胡应麟这个才华慧眼兼具的文豪去发现和挖掘。他首次对名不见经传的诗人及诗作评价道:“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流畅婉转,出刘希夷《白头翁》上,而世代不可考。详其体制,初唐无疑。”
胡应麟之后,对该诗的好评如潮。明钟惺在《唐诗归》中盛赞到:“浅浅说去,节节相生,使人伤感,未免有情,自不能读,读不能厌。将春江花月夜五字,炼成一片奇光,分合不得,真化工手。”明谭元春称许道:“春江花月夜,字字写得有情、有想、有故。”清管世铭《读雪山房唐诗钞》将旨意相近的几首诗相提并论:“卢照邻《长安古意》,骆宾王《帝京篇》,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何尝非一时杰作,然奏十篇以上,得不厌而思去乎?非开、宝诸公,岂识七言中有如许境界?”清王闿运《论唐诗诸家源流(答陈完夫问)》对其极为推崇:“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用《西洲》格调,孤篇横绝,竟为大家。李贺、商隐,挹其鲜润;宋词、元诗,尽其支流,宫体之巨澜也。” 清王夫之《唐诗评选》亦评价极高 :“句句翻新,千条一缕,以动古今人心脾,灵愚共感。其自然独绝处,则在顺手积去,宛然成章,令浅人言格局、言提唱、言关锁者,总无下口分在。”
下面我们来看看这首淹没了数百年,重新面世时又人人叫好的《春江花月夜》到底精美在哪里?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春江花月夜》为乐府清商曲吴声歌,传闻乃陈后主所创,隋炀帝亦曾以此为题,风流才子多好为之,内容浮华艳丽,显然未脱宫体诗之范畴。张若虚既是吴中才子,当然对这一吴声歌之题材声律尤为熟悉。因此选用《春江花月夜》之旧题,并借用汉末以来常用之游子思妇题材,但张若虚却以非凡的才华开拓出全新的旨意,迥然的情趣,和永恒的思悟。为我们留下了一首冠绝古今的绝佳诗篇。该诗最大的特点是展现了一种旷古的的境界美,而这种境界美是由意象美,韵律美,情境美和哲理美共同构筑而成,令人读后深觉空灵幽渺,宁静隽永,美不胜收。
好的诗文一定是形式美和内容美的水乳交融相得益彰。《春江花月夜》即是如此,情景意境思完美统于一体,而数者的融合又创造出更高层次和境界的美学意义及人生思悟。该诗之美首先体现在韵律上的悦耳。全诗共三十六句,每四句一组,一组押三韵。四句一换韵,以平声韵起始,以仄声韵结束。声韵的转换,平仄的交替,起承转合,抑扬顿挫,有时回环往复,有时创新出奇,节奏感和韵律感极强,富有音乐的美感。而且语言清丽流畅,声调婉转动听,吟诵起来朗朗上口,其义自现。音声调韵意和谐圆满,有着无穷的魅力。
意象美也是该诗的重要特征,诗中出现的意象繁富清雅,洗尽铅华,皆经精心选择,巧妙组合。春江花月夜,题目中即有五种美好的意象,在这五种意象背景下,又于山水人间觅得相契合的有关意象如春江、明月、芳甸、花林、流霜、白沙、江天、月轮、江月、人生、流水、白云、青枫浦、明月楼、妆镜台、玉户帘、捣衣砧、月华、鸿雁、鱼龙、落花、春半、江水、闲潭、落月、斜月、海雾、碣石、潇湘、摇情、江树。这些意象完美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清丽澄澈、自然空灵的绝妙境界,这个境界既是天然之境,又是人造之境,只是浑然一体,毫无斧凿痕迹,令人沉浸其中,美不胜收,又生出无穷遐思。
山水之境寄寓人之幽思,从而催生出情境之美,无疑是该诗移情动性之处。游子思妇,本是乐府诗的平常主题,但张若虚却大胆地突破了固化的表达模式,将一对青年男女的两地思念写成双向奔赴的深婉爱情。热切的相思之情以江月为丝线,月光遥系着高楼逐月的佳人和扁舟望月的游子,一个想着要踏月而归,一个想着要逐月照君,背景则是春江花月夜,即将流逝的春天,潮流奔涌的江水,成林似霰的繁花,皎皎空中的明月,梦断天涯的长夜,在这一飘渺空明恰如梦似幻的意境中,恋人间的情感显得浪漫而感伤,凄静而唯美,给人一种极度舒适感和愉悦感。
饱含人生感悟,展现深刻思想的哲学美是该诗的最大价值所在。特别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六句,提出了人见月与月照人孰先孰后的人生命题,认识到人生无穷已,江月只一轮的深刻哲理,这一哲理具有宇宙性、永恒性,带给我们超拔的思索,高绝的体悟。卢照邻《长安古意》中的“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骆宾王《帝京篇》中的“桂枝芳气已销亡,柏梁高宴今何在”,刘希夷《代悲白头翁》中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李白《把酒问月》中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王勃《滕王阁序》中的“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刘禹锡《西塞山怀古》中的“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等,都与《春江花月夜》中的哲学思考相类相通,极易与后人的思悟达成共识,形成共鸣,故而皆成为流传后世的名篇杰作。
张若虚和他的《春江花月夜》在中国文坛上其实是一个具有传奇性的文学现象,在唐宋两个诗人辈出佳作迭出的时代,张若虚居然泯然众人,而其诗亦没于文海,然而经过岁月的沉淀,慧者的发掘,这篇遗世的杰作开始焕发出夺目的光芒,而且越是临近现代,越是光辉灿烂,直至“孤篇盖全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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