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5月2号上午，我一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换洗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走进解放军总医院第六医学中心（原海军总医院），走进外科楼八层属于我的病室。这是两张床的病室，除去病人常用的床头柜、衣帽柜外，迎门处还有两个黑色的单人皮沙发。这是一个条件比较好的病室。
护士把我领到病床前，“阿姨，您是10号床，这是暖水瓶，如果您自己不方便，就摁红灯，我们帮您打开水。您岁数大了，千万要注意安全！这两天会有多项检查，之后就是等待做手术了。”护士交代完后，微笑着轻盈地离开了房间。
我这才注意到我左手边的病床上，斜靠着床头的一个小女孩。她大约十多岁，微胖的圆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小嘴巴。她望着我微笑，两腮露着浅浅的酒窝，是那么好看。
“奶奶好？”她礼貌地与我打招呼。“宝宝好？”我回以问候。之后她就看起了手机，好像是在看小视频，因为她边看边时不时咯咯咯地乐。我望着她，很是喜欢。她看起来，和我的大孙女差不多大，我的大孙女今年11岁。之后，她看她的视频，我则忙着收拾东西。待我把东西收拾好后，就提起暖水瓶到走廊去打开水了。
当我提着开水瓶回来时，看到一个年轻的女性正用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她看到我，忙立起身，热情地与我打招呼，“阿姨好？”我赶忙回礼，“闺女好？”
这是一个高挑的女性，修长的胳膊，修长的腿。上身着蓝白条纹体恤，白色的领口，一个袖口是蓝色的窄边，一个袖口是黄色的窄边；下身是非常合体的蓝色牛仔裤；脚穿一双带花纹的拖鞋。这修长的身材、合体的衣衫，配上那瓜子型脸庞，美丽动人的大眼睛，和白皙的皮肤，那个漂亮，简直把我给惊呆了！
“阿姨，我叫沈月，我的女儿叫贝贝，前两天住的院，贝贝患的是突发性耳聋。”沈月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
“我叫栗平，今年72岁，需要做鼻粘膜粘连手术。”我赶紧自我介绍。
“阿姨，贝贝今年11岁，右耳突发性耳聋，需要做耳蜗植入手术。我们各项检查都做完了，就等后天做手术了。”
“突聋？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突聋呢？是怎么得的？又是怎么发现的呢？”我像在问她们，又像自言自语。
“奶奶，我是在听妈妈的耳麦时发现的。当时我对妈妈说，‘妈妈，您的耳麦右耳朵有问题，我听不到声音。’”妈妈在旁边点头，“已经三年了，一直在治疗，都无效果，医生说需要做耳蜗植入手术了。”妈妈略带苦笑地补充道。
我轻轻地问妈妈，“孩子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者打击？怎么会突然耳聋了呢？！”
沈月告诉我:“贝贝从小就是个幸福的孩子，爷爷奶奶疼，外公外婆爱，我们两个才有条件在外面奔波。可是2018年爷爷突发脑溢血去世，2019年外公突发脑梗，在病床上躺了3个月，也去世了。我们两口都是独生子女，当时只顾忙老人了，忽略了孩子，后来就出现了孩子耳聋的问题。”稍停，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我说，“不知道孩子的耳聋与爷爷和外公的相继离世有没有关系？”
“妈妈，我觉得有关系。”贝贝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说。我安慰她们，“不要着急，换上耳蜗就好了，这个医院是全国耳鼻喉最好的医院，给你做耳蜗植入手术的医生，是全国最著名的专家。”她们安慰地点点头。
2
当天中午，我眯了一觉，醒来后也没有起床，仍闭着眼睛休息，随即听到了母女两个的对话。
“妈妈，我不想把头发剃掉，您能不能跟医生说说，别给我剃掉头发，做手术时把帽子带好就行了。妈妈……”贝贝央求妈妈。
“贝贝，剃头发是必须的，这是做手术的要求，没得商量。”妈妈望着女儿，坚决地说。
“可是，把头发剃掉一大圈，成什么样子，我出去怎么见人啊！”贝贝坚持己见。
“怎么就不能见人了？遇到这么点小事就纠结得不行，将来你怎么生存啊？贝贝，要知道，人的一生会遇到许许多多困难、挫折和麻烦，纠结、苦恼过去就行了，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要理智一点，懂吗？！”妈妈严肃地说。
“可是，妈妈，好不容易留起这么长的头发，真的好舍不得呀！”贝贝还在纠结。
“贝贝，你再这样磨叽，妈妈可就不管你了，这不应该是你的性格！你自己说吧，这手术，咱做还是不做？你自己决定。如果你说不做，咱马上办出院回家，如果你决定做，咱就不能再纠结，要做一个勇敢的孩子，拿得起放得下，知道吗？！”妈妈的态度变得更严厉了。
贝贝哭了。
之后，贝贝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妈妈，道理我都懂，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直想哭，我太喜欢自己的长头发了。”
“贝贝，妈妈怎么会不知道呢，妈妈也替你不舍，可是，你得学会取舍。当前情况下，你肯定是要做手术的，那就学会理智，把该剃的头发剃掉，做好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并且，头发剃掉了，很快就会长出来的，而耳朵的病，可是耽误不得！我们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如果再错过这次机会，可关乎你一辈子的事情啊！你还想好好学习，还想考上好的大学，不是吗？！”
“妈妈，我懂了，明天我会乖乖剃掉头发的。”
之后，妈妈抱着女儿，女儿偎着妈妈，长时间地沉默。
3号下午，理发师来到病房，给贝贝剃掉了右耳朵周围很大一部分头发，妈妈给她编了个长长的辫子，盘在头的左上方。
“贝贝，你这样蛮好看的，像古代的小美女！”我笑着对贝贝说。
贝贝笑了，妈妈也笑了。
我接着说，“贝贝，奶奶看着你的脸型，适合剪短发，出院以后，可以找一个好理发师，给你剪成齐耳短发，让头发搭拉下来，正好遮住耳朵，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再买一个带蝴蝶结的发卡，往右边头发上一卡，不仅看不到被剃掉的头发，而且还很漂亮。我的大孙女就是这样的发型，她特别喜欢短发。”我随即从手机里调出了大孙女的照片，贝贝看了，直说好看，“奶奶，小姐姐这个发型可真漂亮，出院后，我也去做这样的头发！”
看到贝贝卸去包袱，放松心情，很高兴的样子，我和沈月对视着笑了。
3
4号上午，我和贝贝都做手术，贝贝是第一台，我是第四台。由于前面的人手术时间长了，我是下午三点进的手术室，五点多出来的，那时贝贝已经度过了手术后最初的四个小时，监护仪器已经撤掉。贝贝很痛苦，耳朵疼、头疼、恶心呕吐。妈妈不停地照顾她，安慰她，鼓励她。相比于贝贝，我的鼻粘膜粘连手术就好受多了，只是鼻子疼、头疼，还能忍受。
四个小时后，我也撤掉了监护仪器，时间是晚上九点多钟。沈月忙把她睡的陪护矮床推了过来，让我老伴躺在床上过夜（手术后，按医院规定，一位家属陪护半天）。我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不需要陪护，老伴谢过沈月，骑电动自行车回家了。
老伴发回信息，让我替他谢谢沈月。沈月则以为我老伴是为给她提供方便，才骑车回家的，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我劝她，“沈月，我老伴回去，不是因为你，而是我不需要陪护，我们离家又近，骑车十几分钟就到家了，他在家里休息多好啊。如果真需要夜里陪护，我早就让儿媳来了，儿子儿媳都要来陪床，被我阻拦了，因为我是小手术，不需要陪护，没有必要再搭上一个人。再说了，医院也只允许陪护半天啊。”沈月听了我的解释，释怀了许多，也踏实了许多。
贝贝的痛苦，手术后头两天厉害，夜里老到卫生间呕吐，第三天下午就好多了。我的就更没有问题了，只是渗点淡淡的鼻血水（鼻子里塞着棉纱）。这样，我们的聊天也就多了起来。
4
“沈月，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到你的电话很多，工作很忙的样子。”
“阿姨，我在一家公司上班，最近公司事情比较多，我老放心不下。”
“那你是公司的总经理或董事长吧？”
沈月笑了，“阿姨，我是懂事长。我们是一家人造钻石上市公司，国有控股企业。”
“沈月，从你的气质、气势和对工作的果断决策，我就猜出了你是较高层次的人物，只不过，阿姨以前只是从小说和影视剧里见到过总裁和董事长，感到他们都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而你是我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董事长，还是个女董事长，从你的身上，我看不到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奶奶，我妈妈在工作中有时候也是那样，我经常指点妈妈，要对员工好一点，别让员工惧怕，就像老师对学生，和蔼一点，同学们都喜欢，也听话，而整天摆着一副冷面孔的老师，同学们不但不喜欢，还会反感。”末了，她看着妈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嘛，我的妈妈在家里可是一个特别温情的人哦！”贝贝骄傲地向我介绍着她的妈妈。
沈月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深情地对我说:“阿姨，我带着一个四百多人的团队，工作压力很大，还好，我们的副董事长是从政府部门派过来的，工作能力很强，会疏通关系，我的主要精力就放在拓展工作和盈利上，开源是企业的主流，节流则是小的补充。我们在英国、印度、比利时等几个国家都有分公司，我经常国内国外地跑，有时候既紧张又劳累，难免对下属有苛刻和不够宽容的地方。”
沈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阿姨，十多年了，我奔波在这个行业，得对得起国家、企业和员工，给员工创造更多的提升机会，为他们提供更好的生活待遇，否则，是留不住人的。人才是团队的核心和能量。过段时间，我们的总公司就要从山东青岛迁往深圳，因为深圳更适合企业和员工的发展。”
“沈月，你能喝酒吗？”我随口出来这么一句话，很是突兀，也很糟糕，但这句话也许是我潜意识里的东西，没加思索就蹦了出了。我很后悔，担心给沈月造成不尊，或者伤害。然而，沈月不仅没有反感，反而对着我笑了，她幽幽地告诉我:
“阿姨，我不能喝酒，但我带着能喝酒的人，让他们替我喝。我先把礼节放在前面，只要礼节做到了，周全了，即使我不喝酒，也不会影响工作。
“阿姨，一个女人在酒桌上，是不能放开喝酒的，如果放开喝酒，那些男人们就会像饿狼一样，全冲着你来，那样，不仅失去形象，更会失去尊严，还谈什么发展？在酒桌上，我是有底线的。”
她望着我，就像女儿望着妈妈，深深地、幽幽地，渴望着母爱！“阿姨，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向外人透露心声的，因为我觉得您既像妈妈，又像朋友，然而，对妈妈我是不会说这些的，对您，我却愿意敞开心扉！”临了，她又补充了一句，“阿姨，怪不得贝贝说和您有缘，愿意与您聊天，我也是，感觉和您聊天很舒服，您的慈祥，和颜悦色，让我感到亲切和温暖！”
我喝了口水，不无感慨地说:“沈月，谢谢你，谢谢你给予我这么高的评价！老实说，活到我这个岁数，回顾一生，有许多遗憾、愧疚和负罪感！剩下的岁月里，只有好好地修炼！善待别人，也是善待自己！”
看看睡着了的女儿，她接着说“阿姨，您知道吗？有时面对那些巨大的压力和撕扯的关系网，真的很难，直想撂挑子，回归家庭，做一个全职太太，可那又不是我的性格，并且，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一定要走下去，争取把事业做好做大！”
“沈月，我很佩服你，从大学老师转行到企业，做到了懂事长的位子，这不是一般女人能做到的，里面的付出和劳累，挫折和困难，只有不畏艰险、敢于攀登的人才能做到！
“沈月，以后无论工作或身心，太劳累了，就回家小憩几天，吃一顿妈妈做的午餐，亲一下女儿的笑脸，投进丈夫的怀抱，诉说别离的思念……”
听到这里，沈月放下怀中的女儿，走到我的身边，温情地抱了抱我，“阿姨！”我也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和沈月正陷入深深的情感世界，我的手机突然响了。“阿姨，您快接电话吧。”沈月转身离开了我。瞬间，我看到，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
沈月提起我的两个塑料袋，贝贝也要送我，被我拦下了，我则由着沈月把我送到了病区门口，直到被门卫截下。
贝贝要到下午4点才能出院，我和沈月互加了微信，约定，三个月后，贝贝来北京复查时，我们再相见！
回顾和沈月娘俩认识的时间，仅仅8天。8天！在人生的岁月里，只是一瞬间，而在我的世界里，却是永远！因为，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沈月简直完美！完美得就像一块玉，洁白无瑕、晶莹剔透！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