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清扬借口加班躲进房间，留两位妈妈在客厅聚师生之情，孝顺儿子王思姊则陪在两位长辈身旁听着话题里的姐姐过去的趣事、现在的日常以及将来的恋爱结婚大事，至于话题故事是否重复得太多遍，她们是不甚计较的。
聚毕，周妈妈把这位曾经的学生、女儿的生母及其儿子送下楼，王思姊和妈妈张雅静向周妈妈告别。从单元楼门口走出来时母子俩和牵着孙子回来的苏师奶刚好打了个照面，“哎哟，这不是雅静吗？这是思姊吧？都长那么大了，多帅！真不知你和小王怎么想的，这么高大帅气的小伙，偏给起个女里女气的名字。” 苏师奶一边说，一边放开拉着自己孙子的那只手去拉王思姊的手，目光由上到下好像要把王思姊打量个透。“我说，你从这里搬走也快有二十年了吧？倒是一点都没变啊，有钱就是会保养，我听说现在很流行整容，还有打那个什么……什么尿酸。你看你这水灵灵的模样，谁能看出你都到可以做婆婆的年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男友呢。不像我那媳妇，比你小好些呢，在家什么也不干也是黄脸婆的模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嫁到我们家怎么熬了。你们夫妻真是有本事，别人家付得起首付、一辈子供一套房子都算是有本事了，你们到处是房产。我听说对面那个小区就是你们公司开发的？我跟你说啊，我们这个小区虽是三十几年前的单位房，比不上你们开发的楼盘豪华贵气，老是老了些，旧也旧了点，但也已经涨到这个数了。”苏师奶有点得意，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我儿子搬出去住之后，我立刻把他那个房间隔成两间，一个月的租金都比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多，你别看我们退休了，我跟你说我儿子的收入都没我俩高。我听说你那套房子一千块租给那丫头？我知道你们不缺钱，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发了财升了天我们这些老邻居也没一个捞着什么好处，但你多少还是得顾念一下我们曾经的邻里情谊，不能挡我们财路啊。”
“怎么就挡你财路了？”王思姊感觉手都要被这老女人捻出汗来了，摔开了她拉着的手。见她对自己母亲说话含沙射影罗里吧嗦，毫不客气地插了一句。
”这个地段你这样贱租不是跟我们这些老邻居过不去，不是挡我财路吗？搞得我那两个租客天天来烦我，说人家隔壁租金怎么那么便宜。” 苏师奶见区区一个小辈这么不客气，本来对他们就有意见窝了不只三两天的火，言语间也很有情绪，“我就跟我那两个租客说，便宜你租去呀，反正老娘不愁没人租。雅静呀，虽然我们没做成婆媳，但你可不能断我财路呀……”
苏师奶滔滔不绝似有如果对方不给租客加租就不放人之势，张雅静见她越说越离谱，只好尴尬地打断道别。她有点紧张地回头看看身后，再抬头望望五楼的窗户。
“热情是假，抱怨才真！妈，这是什么人呀？我们家的房子，怎么租关她什么事？我跟你说，我每次到我姐这儿，在楼道碰到她都得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你半天。”王思姊嘟哝着帮母亲打开车门，自己坐到驾驶座上。
“以前住我们家隔壁的苏奶奶，我们搬家时你还是个小不点，都没有印象了。”张雅静坐在副驾驶上，儿子已经把车开出了小区门口，“你说刚刚你姐会不会听到？”
“放心吧，那个大妈嗓门也没那么大，再说，在五楼怎么可能听到？”
“像苏师奶说的，房租比别人便宜那么多，你姐没有怀疑过吗？她这么聪明，人家在隔壁租一个房间比她租一套房还要贵。”
“哈哈，你是亲妈才说她聪明。那家伙脑袋缺根筋，才不会细想这些小事。您放心好了，我说是我哥们家的，哥们一家移民了，房子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没人住不打理反而容易变旧，权当是帮忙看房子的互惠友情价。妈，我先把车开回对面，你到我那休息一下，明天再送你回去？”
周清扬站在窗户旁边，她没有把头探出去，怕母亲刚送到楼下的人抬头看见。
她看到母子俩走出来，隔壁的苏师奶牵着小孙子，和他们好像老相识一样说着什么。那个生她的女人，被她高大的儿子牵着，显得弱小落寞，她的背影看着可不止三十开外。
“人家在的时候不好好相待，走了就躲在这不舍地看背影。”周妈妈打开门看到周清扬愣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样子，故意笑嘻嘻地说破女儿的心事。
“天气热，我把窗开大些。妈，你累了吧？我给你揉揉肩，然后我们睡个美美的午觉。”周清扬有点被戳穿的尴尬，岔开话题跳到母亲跟前撒娇地把她扶坐下来，“舒服吧？我可是练过的。”
“嗯嗯，舒服舒服，有女儿真好，不枉我疼你一场。但是你得有点良心，对你妈也好点。”
“是是是。”周清扬慢慢地揉着母亲的肩，她的手修长细小，并无按摩力度，但做母亲的，不管身体的触觉感受如何，心里感受舒坦就够了。
“我跟你说正经的。”周妈妈转过头来，用手指轻轻拍了一下她，“你看你妈，她也不容易。你不能老像头牛似的犟着伤她的心。”
“您别说了，我妈就是您，没有别人了。”每每说到这个话题，周清扬就很抗拒，以致杨木根本没法把她带进她早早准备好的一箩筐苦口婆心。周母只得作罢，叹了口气，“那你啥时候带个男朋友回来，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你啥时候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啊？”
周清扬没有出声。
哎，中国式父母，大概就是这样吧。
孩子小的时候，健康成长是父母的梦想；孩子长大了，终身幸福是年过半百的父母的梦想；孩子像他们当初那样为人父母了，第三代的成长又成了老父母的理想和事业。多少人年轻时困顿于父母这样的爱的牢笼，为人父母后又不自知地困进这个爱的牢笼，牵牵绊绊、缠缠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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