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赫塔·米勒是在什么时候呢?想起来也奇妙,那时候刚为表哥办完葬礼,还沉浸在离别与死亡的痛楚里,即使在五六月的太阳下,心里依然似冰天雪地。回程路上,放着歌来分散注意力,就在这时候,在评论区和她相遇了。
“青蛙和蟋蟀是亡者的喽啰,夜里,它们对着活人说些透明的话,把他们的脑子搅乱。我屏住呼吸想听个明白,却忍不住要换气。想弄懂它们的语言,又害怕为此丢掉脑袋,踏上不归路。我想,谁一旦明白了那透明的话语,双脚就会被捆住离开地面,从村庄大盒子里被交出去,让周围的黑暗吃掉。”这段话的出现完美地诠释了我在村里夜晚的心境,忽然间,被她华丽又悲凉的想象力吸引,就这样,有幸与她结识。
这个假期,在《悉达多》的评论区,又看到了她,顺其自然地,我开始了对她的阅读——这个传奇般的漂泊女子。
在散文自传集《每一句话都坐着的眼睛》中,赫塔米勒通过九篇散文回忆了她被国家流亡的那些时日,国家警察无处不在,甚至于自己朋友都可能是警察安插的眼线,直到后来,母亲谴责她给村子添堵了。而她所做的只是写了些谴责国家独裁统治的文章,政治立场的对立,是赫塔米勒遭受驱逐的唯一原因,而二战带来的死亡是她痛苦的起点。
她从记忆中的童年乡村和长大后的德国城市中挖掘细节,将语言和动物、植物交织在一起,用自己独特犀利的眼光看待那个二战后千疮百孔的国家,平静的回忆叙事下是被折磨得悲怆却又渴望春天的心。我疑惑书名的含义,却在读完这本书之后恍然大悟——“每一句话都坐着别的眼睛”,是赫塔米勒被监视的早年生活,是赫塔米勒政治立场格格不入的境况,是德语和罗马尼亚语言的差别,是人种的歧视,是文化语言的误解,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代沟,所以她写道:“文字在讲述的同时也在倾听,将读者推到离事实近到几乎无法忍受的距离。”
沉默使我们令人不快,说话让我们变得可笑,赫塔·米勒的生活中话语是致命利器,唯有沉默,词语才不会产生序列,才不会停留,不会让人听见。我也喜欢在冬天寒风中闭口不言,热气没有哈出来,他就会停在我的身体里,当我不说话时,感官都放大了,脑子里同时跳出千万语词,但是她们不会流出来,因此,她们不需要伪装。
许是因为这个假期的寒冷来得比以往更猛烈一些,我更喜欢放大自己的感官吸收周围的气息,当每一个毛孔都浸满了冷气时,好像我的心更加懂我了,为什么选在冷天看赫塔·米勒,我想是因为她那种和寒冷势均力敌的犀利和悲伤吧,又在最后流露出与冬天接壤的春天般的释然和放下。国家流亡我,语言勾勒死亡。从村庄的死亡陈列到柏油路的强权地毯,赫塔·米勒一路惧怕,一路飞翔。
在一个鲜少的短暂的晴天,我在米白的扉页上勾画下这句话:“蒂莫什瓦的果汁,我听说,很好喝。但我不会去品尝,否则我会喝到恐惧。这恐惧我现在已经没有了。”泛着淡黄色的光。我合上了这本书,封面是鲜活的绿色,一如我在这个假期日渐丰盈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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