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闲散的周末午后,无意间逛进了一间热闹的直播间,见那主播手中托着一物,口若悬河介绍着“双系统”“二合一”之类的话。原是平板电脑,却又自称能当笔记本电脑用,内里竟同时存着安卓与视窗两套系统。而且据说插卡后还能当手机用,“科技感”十足。我虽向来对这类新奇物事持几分疏淡,却也不免被那句“不到一千,物有所值”稍稍牵动了心神。想来人之一生,总难免有几回这样无端的动心,明知非必需,却偏被那“新”字勾去了魂魄。
从前说起平板,便只是平板;笔记本,便只是笔记本。如同茶与酒,虽皆可饮,却是两样性情,两般用处。如今这一方薄薄器件,竟将二者揉在一处,又添上两套魂魄,实在叫人有些恍惚。科技这东西,进步起来总是不声不响的,待你察觉时,它已悄悄改换了日常的风景。古人说“一心不可二用”,器物倒似乎比人更早学会了分身之术。
这“双系统”的妙处,大约便在一种随意的选择罢。想轻省时,便点开那安卓的界面,看看视频,读读闲书,与捧着一部大号版手机无异;若要写几行字,处理些文书,指转键落间,它又俨然一副笔记本电脑的模样了。一物而兼两性,倒像《聊斋》里那些能幻化形貌的精怪,白天是一种面目,夜里又是一种性情。这于我们这些寻常用户,自然是便利的——出门不必左提右挎,一机在手,仿佛便揣了一个小小的、可变的天地。
然而便利之外,却也隐隐搅动着一些固化的念头。我们惯常总爱将事物分门别类,划清界限,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安心。手机便是通讯娱乐,电脑便是办公正事,此疆彼界,清清楚楚。忽然来了这么一件东西,轻松跨过了那条想象中的“线”,反倒叫人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它才好。叫它平板么?它又能跑视窗系统,能接键盘,正正经经地写文章。叫它笔记本么?它分明又是触屏的,能竖持在手中,如书如板。这命名的窘迫,恰似旧时的人初见轮船火车,非得在原有的名目上加个“火”字、“汽”字,方能勉强理解这新来的客。可见人的认知,总要比实在的物件慢上半拍的。
我于是想起从前书房里的光景。案头是厚重的台式机,抽屉里或许躺着电子词典,架上还有游戏机与随身听,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脾性。那时觉得这便是齐全了。不曾想,不过十数寒暑,风物便已大不相同。如今这一片轻薄的板子,竟能从容扮演那许多角色,虽未必样样精深,但于寻常日用,竟也“绰绰有余”了。这“有余”二字,最是耐人寻味;它不像从前技术那般追求极致的专精,反生出一种圆融的、兼并的智慧来。仿佛在说,生活本不必那样壁垒森严,方便就好,适意便佳。
自然,那视窗系统用起来,到底不如正经电脑“丝滑”。这倒也无妨,世间圆满之物本少,有一点遗憾,反觉真切。好比手工烧制的陶碗,略略的歪斜里,自有它的温度与脾性。技术的演进,似乎也正从一种铿锵的、替代式的革命,转向这般细雨润物似的渗透与融合。它不再大声宣告旧的死亡,而是悄然让新的可能,从旧疆界的缝隙里生长出来。
把玩着这样一件物事,不免觉得我们所处的时代,真真是有趣得紧。许多曾以为牢不可破的分别,都在无声无息间模糊了、交融了。这平板与笔记本之间的问号,问的或许不单是器物之名,还是问我们这些使用器物的人,是否还愿意固守那些已然松动的边界?科技的日新,不止是新在功能,更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浸润中,悄悄重塑着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它不逼迫,只是提供一种可能;而人就在这无数可能里,不知不觉,走进了另一番光景。
窗外的日头渐渐斜了,光移影转,斗室之中并无他事。想来那直播间里的热闹早已散去,只余下这一方安静的铁与玻璃,搁在案头,亦静亦动,亦此亦彼。它什么也没说,却仿佛又说尽了这流年里,那静默而汹涌的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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