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吧，孙玉亭

尽管双水村的责任制已经实行半年多了，但有个人仍然觉得这一切都像在梦中般不可思议。假的，都是假的，他期待着“复辟”，期待着一切都变回原来的样子。

现在，时光已经走到1980年，想想五年之前的孙玉亭，是何等的风光。一面在农田基建工地上指点江山，一面在书记田福堂旁边帮着出谋划策，一面在大会小会上发言宣讲，一面勾搭村里最俊的婆姨王彩娥。

虽然那个时候他也穿着破烂，有毛边的帽檐，醒目的红背心，泛白的外衣，总是趿拉着一双烂鞋，一跑就掉！但他大小是个村领导，人们虽然看不起他，但也会给他个薄面，毕竟他掌握着某些权力。

如果说他那时还算村里的一个明星，那他的气质一定是“黑红”，人们越黑他，越在闲话中心里说他的不是，看他的笑话，他就越蹦哒，越风光。

可如今他不愿意从繁华旧梦中醒过来，去适应新的变化。人们现在在村巷里碰到他，甚至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像他不存在似的！

实际上他已成了名副其实的逛鬼，与溜窃匠金富和二流子王满银不同的是，他只在村中逛荡，不是街溜子而是村溜子，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村溜子！

在双水村那些可爱的人儿为了自己更美好的生活而热火朝天地辛勤劳动时，我们的孙玉亭可没心思去种地。

他要么闷头睡在烂席片土炕上，接二连三地叹气；要么就像魔怔了似的，不断往村前的公路上跑，异想天开地希望听到外面会传来恢复集体的“好消息”，或是恰好碰到哪个下乡干部，打听看政策是不是又要变回去呀？

第一个想把他叫醒的不是别人，是与他有直接、密切关系的老婆贺凤英！“你这样装死狗，今年下来叫老娘和三个你嫩妈（这对三个女儿的称呼真是绝了）吃风屙屁呀？你看现在到什么时候了？人家把地都快种完了，咱的还干放在那里！等着叫谁给你种呀。”

在这里，我还真的要给如此泼辣的贺凤英点个赞！孙玉亭一家五口人总得吃饭呀。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女性总能醒悟得早！虽然贺凤英以前也像孙玉亭一样热衷闹革命，但一旦世事变了，吃饭总是最重要的呀。

没有办法，孙玉亭只好蔫头耷脑地扛起镢头，出山去了……

集体分开以后，人们各自在自家地里忙碌，四山里静悄悄地，几乎看不见人的踪影。这可急坏了习惯了热闹红火的孙玉亭，他“心灰意懒地做一阵活，就圪蹴在地里抽半天烟。他甚至羡慕地里觅食的乌鸦，瞧它们热热闹闹挤在一块，真好！”

孙玉亭天天都处于孤独寂寞冷的状态当中，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地刨挖开，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农活他不——会——干！

旁的不说，连籽种都下不到地里。一个小士圪崂，他就几乎把一大升小麻籽种抛撒得一干二净。于是他只好厚着脸皮去找他哥，求他把一些技术性的农活帮助做一下。

晚饭后，他也不能像别的庄稼人一样倒炕就睡，他总觉得晚上还应该有些什么事。于是这个失魂丧魄的人儿又拖拉着他的那双烂鞋，不知不觉地就走进了大队部的院子。然而，“会议室门上那把冰冷的铁锁提醒他：这里不再开会了！”

不再开会了？不再开会了，不再开会了……远处东拉河哗哗的流水仿佛在回应着他。月亮在黑白相间的云彩里游移，大地上昏昏暗暗。立在大队部院子里的孙玉亭同样也昏昏暗暗，只能在心里去缅怀以往那些轰轰烈烈的日子。

他在会议室门台上蹲立许久，连最后一锅子烟草也败完了，才伴随着自己烂鞋的拖拉声走出院子，怅然若失、跌跌撞撞地进入昏暗的村道。

“这时候他往往还没有一点睡意。他喉咙里堵塞着一团什么，很想找个什么人说说话，但他知道村里没什么人有兴致和他谈这论那了。”

这样的时候，他便自然地想起了田福堂。可是，当他满怀激情地找了几次福堂哥后，发现田福堂也变了！福堂不仅不再搭他的话，甚至还对他的夜访表示出一种厌烦的情绪。

“田福堂的态度对玉亭的打击是极为沉重的。当这位‘革命家’失去了最后一个精神依托后，只好黯然神伤地生活在了他自己的孤独之中……”

这个活宝孙玉亭，让作为读者的我看得都好着急！快醒醒吧，孙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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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平凡的世界》系列。卷三，第二部第十六章读书笔记，总第2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