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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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爷就是我大爷。

我大爷是长我父亲整整十二岁的父亲的哥哥。在我们村叫自己的父亲不叫爸爸，太洋气了，是城市人的叫法。不叫父亲，太文气了，是有知识的人叫法。不叫爹，不知道为啥？我们有自己的叫法，叫大（da），叫起来爽口又亲密。所以，大的哥哥叫大爷。

关于我大爷的故事，一部分是听我妈讲的，一部分是我经历过的。先讲我妈讲的部分吧。我大爷是解放前出生的，出生地是上蔡县。是不是秦丞相李斯的故乡？是的。没错，就是那个上蔡古城。我大爷十八岁的时候赶上国民党拉壮丁，二丁抽一丁，也就是家有两个男丁要征一个壮年男子入伍。我们家是贫苦人家，按正常的程序我大爷是要去当兵上前线的。但头脑灵活的我大爷选择了出走。我大爷推着家里面的小推车，旁边跟着十二岁的我大，车上装的什么，我妈沒跟我讲，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爷爷奶奶是否同意。总之，兄弟两个推着小车，离开了上蔡古城，开始了他们人生中重要的一次旅行。听母亲讲爷爷奶奶是在我大爷，我大结婚以后才赶来与儿子媳妇们相聚的。

兄弟俩个这一走就走到了我妈家，投奔了我姥爷，住在了我妈家的车屋里，给我姥爷当起了长工，原因是我姥爷可以庇护我大爷不被拉去当兵。至于后来我父亲怎么娶了我母亲？不是这篇文章的重点，重点是我大爷。

我大爷带着我大在我妈家住了一年多，拉壮丁的形势越来越严重，风声越来越紧，我姥爷也庇护不了兄弟俩个了。我大爷就在我姥爷的推荐下，带着我大去投奔了一个更有势力的，可以庇护兄弟俩的人。我大爷终于是沒有被拉去当壮丁，保全了生命，也可能失去了辉煌腾达的机会，谁知道呢。

再后来，我大爷带着我大迁到了我的出生地，一个极其偏避的乡村。据说以前是赵姓大地主的庄园，解放前我们村是有楼房的。解放后，时代变迁，赵姓人家一个人都沒有留在我们村，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妈说我大爷之所以选择我们村，是因为我们村的土地多且肥沃，可以养活人，荒年也不至于饿死。我大爷在我们村定居了下来，给自己取了媳妇，也跟我大取了媳妇。当然，我大当时取的不是我妈。再后来，我的爷爷奶奶从上蔡来到了我们村。再再后来，我出生在了我们村。

下面讲讲我经历过的事情吧。我大爷中等身材，皮肤白晢，一双不大的眼睛给人的感觉是慈祥。我大爷手艺活特别好，比如编席子，编草鞋，做木工，磨豆腐等。听我妈讲当年我大爷带着我大逃壮丁，推着小车一路南下的时候，就是靠着自己的一双巧手养活兄弟俩个的。后来，当我四个哥哥长成大人的时候，我大爷就在自己家的宅子里盖了两间豆腐房，购买了全套设备，亲自教我的三哥四哥磨豆腐，点豆腐脑，组织哥哥们挑着担子去走村转巷卖豆腐。

我大爷把自己打家具，熬桐油，漆棺木的手艺传授给了我二哥。我二哥就是凭着这手艺娶到了漂亮又能干的二嫂。我大爷跟我妈说我大哥是读书的料，要好好读书。其他的兄弟们要学些手艺，挣点活便钱，不然，兄弟太多，怕娶不上媳妇儿。我大爷家是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加之我大爷手艺好，伺弄庄稼有一手，家境在我们村是比较富裕的。

我小时候的农村是贫穷的，穷到很多时候吃盐都是问题，赶上手头紧吃盐都要去邻居家借，等有钱了买了盐再还回去，更不用说借农具，借钱之类的事情了。我大爷家境殷实，人又和善，村民们谁家碰上事了，缺东少西的了，都纷纷去我大爷家借。凡有事相求的，我大爷都尽己所能的满足。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一些人借了东西不还。我堂嫂总会有些怨言，跟我大爷说谁谁谁借了东西老不还，以后不借给他了之类的话。我大爷总是笑着说：“也许是忘记了呢。需要了咱再买，人家总问咱家借东西，说眀咱家有，有了才能给。咱们要是沒有，就该问人家借了。”谁谁谁再来借东西，我大爷照借，根本不提以前借东西沒还的事情。

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件事情，有一年，我大爷家地里的油菜苗出得比较稠，我大爷说想请村民们去地里面剔苗，剔下的苗可以当菜吃，也可以喂鸡鸭鹅。我堂哥堂嫂担心村民们拔了壮的，留小的，也担心不是自己的庄稼，不用心踩坏了油菜苗。我大爷说大部分人都是爱惜庄稼的，就是有个把人拔了大的留小的也沒有关系，苗剔稀了，小的长得非常快。

我大爷去村里吆喝了一圈儿，不一会儿，我大爷家几亩油菜地里就人头攒动了，不到一上午的功夫，地里面的油菜苗就疏落有致了。我也是参与者之一。我大爷的几声吆喝比队长吆喝个啥事儿，村民们的反应速度快多了。

我大爷活了八十多岁，身板硬朗，不弯腰不驼背，也沒有什么大病。皮肤白晢，脸色红润，夏天总穿着干干净净的确良白上衣，树荫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面含笑容。我大爷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在乡镇上工作了，听我妈说大爷头天晚上照常吃了饭睡下，第二天早上堂哥去房间喊起床吃饭，发现大爷已经走了。

我接到消息，买了花圈，纸钱，迅速赶回家。来到大爷的灵前，我眼眶一热，扑腾跪下，流着泪给大爷烧了纸钱，磕了三个头，送大爷走好。这一跪是我人生第一次下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多少读点书的我内心里是抗拒下跪的。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也有黄金，面对我大爷的亡灵，我情不自禁的跪下了。

不是不跪，心未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