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废不学，没有专精擅长之技；
频繁跳槽，没有安身立命之业；
辗转漂泊，没有归宿容身之所；
挑剔折腾，没有相搀相扶之侣；
亦步亦趋，没有笃定自我之心；
浅尝辄止，没有陶寄性灵之趣。
这些都是那天接了阿成电话，晚上久久不能入睡，反思总结的一无所成的原因。无论所成有几，我们每个人身上大概都会有这些一、二之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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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催人老，此言不虚。前两日偶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听，原来是阿成，我的发小。曾数十年未曾谋面，今年春节回乡恰巧偶遇。阿成，28岁，按照他自己的话说，虚度了近三十年，一无所成。这当然是他的谦辞，我对他还是相当敬重的，毕竟儿时他可是个文采斐然的“大诗人”。他的声音依然沙哑而低沉，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听起来却有种异样的浑厚感，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见面。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八，跟随举国庞大的返乡大潮，在泡面和脚臭的混合气息中，经过三十多小时的颠簸，我终于到了从小长大的镇上。下了长途汽车，我抽出一支烟，兀立在寒风交织的街角。突然，有人在肩后重重一拍，“龙哥！”我回头一看，啊，原来是他，一时竟然唤不上名字来。“我是阿成啊！”呵，好小子，十多年不见，竟然长成了一个大胖墩了。
寒暄几句，他硬拽着我去下馆子，三杯酒下肚，我们渐渐聊开了。相比于平日工作应酬中的约束，今日倒是难得的放松，我已想不起有多少日子没有如此开怀了。毕业后，我已没有再交多少入心的朋友，日常各种工作往来的伙伴，彼此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安全距离，人终是越走越孤独了。
阿成除了容貌的变化，性情还似当初，虽然我已想不起当初到底是什么模样了。他有个绰号，叫“江湖成”，因着一张大嘴，外加大大咧咧、无遮无掩的豪爽性情，逢着谁都能称兄道弟、大碗酒肉。我倒是很欣赏他，虽然号称“江湖”，却一点也不世故，像他这样的人应是没有多少烦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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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我们毫不例外地在酒精的催动下，追忆起往事来。首先是上学的日子，我们仅仅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后来他去异地读了高中和大学。说起那几年上学的日子，就一个字——“丧”。阿成手舞足蹈地描述着当年是如何英勇翘课、如何捣鼓社团、如何穷游补考、如何大白天酣睡、如何通宵打游戏、如何三五成群隔三岔五去大排档撸串……本来不学无术的昏暗岁月，在他的嘴里却如数家珍一般，看得出，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接下来，好不容易熬到了毕业。本以为自由解放了，没想到却是真正噩梦的开始。因为荒废了学业，没有学到多少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毕业就面临着失业。那个夏天四处求职、投简历、参加面试。“你知道我单日面试的最高纪录吗?”阿成咕噜了一大口酒，叉开了大拇指和食指——“八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厉害吧！然而这有什么用，高不成、低不就，最终我成了卖保险的！”“卖保险的不是人，是人才。”“别人有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帮亲戚朋友赞助，这叫资源。可我一外地的，转悠了一个月，毛都没捞着一根！”我看着阿成泛着红晕的脸，不知该说什么，拿起酒瓶一碰，“来，兄弟干了。”
阿成在恍惚中，陆续介绍了这些年他辗转职场的经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听起来倒是波澜壮阔。他从不会委屈自己，一份工作不满意，就换另一家，可谓阅职无数，什么样的老板、什么样的同事、什么样的客户，他说都见过。其中工作最长的，是一家金融机构，做了一年零两月，他自嘲说自己并不是混吃等死的懒人，也不是甘受颐指气使的善人。我深知这类人在职场的困境。阿成工作中也有很拼的时候，据他说有段时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一两点才睡觉，为了一个项目整整一个月差点熬瞎了眼，后来升职了，某天却突然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身心岁月，于是潇洒地向Boss甩上了辞呈，“去你妹的，老子去职还家，不伺候了。”阿成一口气说了很多，我静静地听着，自思要做到这些是需要勇气的，像我这样一个胆小又贪图安稳的人，是无法想象的。若是放在之前，我或许会觉得阿成的率性多么幼稚，但是今天看来，比之要死不活的各种焦虑综合征，或许脱身亦是洒脱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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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着聊着，他突然问我在城市有没有买房。我尴尬地笑了笑，低声说“还得等等”。阿成也笑了：“老兄，你不知道我当年蛰居城中村时，最大的理想也是想在那繁华之地购得片砖寸瓦。”“后来怎么就撤了？”“每月刚过万的工资买个屁，做房奴的资格都没有。”阿成燃起了一支烟，猛吸了几口，继续道：“后来我打道回府了，在老家盖了个房，自己设计自己砌，也算是山间别墅了。”说得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也想起老家的地旷人稀来，相比于刚毕业时城中村暗不见天日的“小黑屋”、纵横交错的“握手墙”，山中独栋丝毫不逊于城市的真别墅，可是朝九晚五来自乡村的人们，极力追求的梦想不正是融入那片繁华拥挤的天空之城吗？
话题在继续，阿成喷着酒气，坏坏地冲我努努嘴：“有对象了没？”我反问道：“你呢？”他嘿嘿一笑说：“去年刚结，一个本地姑娘，不好看，却很善良！”我瞥见了阿成目光里流露的光彩，那是一种安静而满足的神色。“不瞒你说，当初在城里漂的时候，也做过白日梦，遇见过好几个姑娘，但终是有隔阂，强求不得，后来也慢慢知道爱情就那么回事，倒是婚姻实实在在的，我当年还写诗，现在娃子上学也快能写诗了。”我不知道阿成经历了怎样的故事，但从他的轻描淡写中，我似乎隐隐感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接着我们又聊到了当年班里其他同学的爱情、婚姻，其中也不乏离婚者。小小的一群人似乎就是整个社会的缩影，每天上演的狗血剧丝毫不逊色于精心编排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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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兴已酣，阿成斜歪着身子，横披着外套，高翘着二郎腿，径自愣神，不知在想啥。我也一时语塞，突然，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电话是公司打来的，因为一些春节期间的活动策划，竟然不远千里之外找到我，当然仅仅只需拨动一个号码的时间。事情很急，我得马上拿出电脑，传送相关方案和各种资料。大约十来分钟，事情终于搞定，我满怀歉意地看向阿成。阿成笑笑说：“你们上班的人真不容易，年都不让过了。”我知道他是善意的夸张。我突然意识到，从相见到现在，没见他拿出过手机。阿成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懒懒道：“手机这玩意儿真没意思，本来是为了让人交流方便，却不想各种信息侵占了大把时间，结果使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更加疏远了。”这稀疏平常的话倒是让我震撼，现代人的生活丰富了，却也空虚了，以至需要各种信息的消遣和充填，这背后，或许是更大的孤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习惯被充斥，被引领，被包围……而中间那个作为“我”的内核，是缺失的、迷惘的、寂寞的。
不知何时，暮色悄然而至，望着满桌的杯盘狼藉，我们笑着起身。服务员过来，我要抢着买单，阿成板起脸来直呼着酒气：“这算什么道理！”我只好作罢。我们互相勾着肩，踉跄走出门厅。我看见他一手拎着一个貌似装着二胡的盒子，便问：“你玩这个？”“给家里老爷子整的，我也偶尔倒腾倒腾。”我突然想起了上初中时的一次文艺演出，阿成那时还是个含羞的少年，站在台上拉了一支谁都没听懂的曲子，有个隔壁班的姑娘还匆匆献了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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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的背影在夜色中远去，陌生而熟悉，我似乎看见了这些年来，在尘世中碌碌奔波的自己。这些年来，我们这一群人，彼此都走上不同的道路，过上了不同的生活。细细追究，所有的现状背后，所缺失和所拥有的，都有坚持吧。有的人坚持了本该坚持的，有的人坚持了不该坚持的，有的人放弃了所有的坚持与不坚持，很多年后再回首，或许一无所成，或许所成不多，扪心自问，只有自己知道各自都坚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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