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花

（一）

她心里明白，她的国要亡了。她的兄长一直是她的依靠，他战死的那晚，她哭干了所有的泪。从此她再未迈出房门，等待着今天的到来。

他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带着一群粗鄙贪婪的人破门而入。他轻叩门，她缓缓开启。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之前万般的义正严辞忽然凭空消失了。

“你曾经救过我。”

她想起了那年随兄长去宋国，遇到的那个些许瘦小肮脏的身影。

“可你杀了我的兄长。”

他或许早已料到，干脆利落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闪闪中带有一丝血腥气，她听到了她的臣民们传来的孤泣与呼唤。

“我的使命早已完成，你现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亏欠的人。或许，你可以一剑杀了我，我保证没有人会为难你。”

她一把将剑夺过，朝他心脏右偏三寸的地方刺去。鲜血染红了剑，她服的毒也开始慢慢发作。

（二）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地狱里的臣民唾弃她的背叛，她又回到了宋国，又见到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她见他的第一眼就被他隐藏在蓬头垢面中的气宇折服，那双澄澈的眼睛常常进入她的梦里，她曾在某晚的月光中看到过相似的目光。

她醒了过来，这是他在郊外自己搭的房子，仿佛他的将军府才是真正的荒郊。他把鲜花布满房子的每个角落，他早已记不清她的面容，所以他不知道哪种花更像她。

“为什么不杀我，你本可以为你的国家，你的兄长雪恨。”

她想起为兄长穿好战袍的那天，他紧握住她的双手说：“我此去无期，你万万珍重。我宁愿你未生于这帝王之家，世间的恩怨纷扰不曾伤你分毫。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为我复仇。这一世，只做你自己。”

她终于又一次地哭了出来，余毒和泪水让她无法看清世间的一切，但是她可以闻到花香。

“我是这世上最十恶不赦的罪人，苟活于世的我必将日日夜夜遭受良知的谴责。”

“这世上我只亏欠你一人，你离开这人世间，我必定也没有可留恋的。”

她听见了燕子的呢喃，这个代表新生的季节是否也属于她呢？

（三）

她仍旧日日采很多鲜花，他的房子不能缺少鲜花。如今她又是孤身一人，她的国家和亲人原谅了她，但上苍仿佛并没有。

每当想起新婚那天，她都会笑。那天世界上好像只有两个人，他们拜天地，喝喜酒，秉烛夜谈。他们幻想着日后的每时每刻，她只字不提他明日出征的事。

“你可知道，我经历的所有生死与艰辛，流下的每滴血泪，都是为了在某一天有可能遇到你。你走近我的那刻仿佛永恒定格，从未走远。”

他终于掀起了她的盖头。

“我曾说过这世上我只亏欠你一人，可我如今又要离你而去，就像当年夺走你的至亲一般又置你于孤独中。这是我第一次食言，但木已成舟，第一次仅仅是借口，是我负了你。”

“或许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注定要辜负，然后煎熬余生。”

“无论如何不要离开了，并非我自私，只是不忍你颠沛流离。”

“只要燕子归来，我便要在此守护着它们。”

是啊，每年燕子都回归来，从她初到的那个二月开始。她这一生，终于也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了。

她有些累了，从门口走到床头，她不曾记得在枕畔放过花儿。

燕子呢喃中，她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