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万岁通天元年(696 年),幽州。
一个相貌清秀的中年帅哥从中军大帐中退出来,拂袖而去。
疾风、快马,将绵延数里的大周营帐远远抛在身后。帅哥猛地一提缰绳,放慢了速度,任骏马在荒野间信步前行。
幽州,古时的燕国旧地。当年燕昭王重金求士,得郭隗(wěi)、乐毅,成就一番伟业;田光得遇燕太子丹,愿为其刺秦大计献出生命…… 这些都已是过去,而今余下的只有荒芜的大地和一片苍茫。
帅哥茫然地想着,寒风呼啸,却吹不走他满心的愤懑和哀伤。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登幽州台歌》
01
我好气哦 !
这个帅哥正是陈子昂。这一年他跟随建安王武攸宜征讨契丹,任军中参谋。
契丹来势汹汹,大周前军不敌,败退下来。军心动摇,统帅武攸宜是个高干子弟,没打过什么仗,见前军败退,不敢进兵。可是此时退兵又太没面子,只得驻扎原地不动。
陈子昂一点都不怯,他来到中军大帐,找到武攸宜,提议分一万兵马为前驱,直击契丹。
武攸宜上下大量了他半天,心说你个文弱书生,跟这凑什么热闹。嘴上倒还客气,打发了陈子昂便罢。
没想到,过了几天,陈子昂还是不死心,又来找武攸宜碎碎念。武攸宜实在烦死了,干脆给他降了职,高参变文秘,听话写文书,少来提意见。
陈子昂那叫一个憋屈。
在朝廷里的时候,他屡屡上书武太后,从内安民心到边关战事,往往都有独到的见解。当时还没有登基称帝的武太后对他很是欣赏,那段时日陈子昂混的风生水起,一路高升。
后来武皇登基,渐渐不再重视他的建议,听过就算了,也不当回事。这让陈子昂觉得很难受。
正逢武攸宜率军北伐,陈子昂便随军出征当了参谋。他素来在军事上有独到见解,他满心以为这一回有了用武之地。可没想到武攸宜竟是这么个龟孙子。
面对契丹这般跳梁小丑,像个缩头乌龟一般,也全然不采纳自己的建议,悲愤的陈子昂唯有吟诗遣怀。
这便有了著名的《登幽州台歌》。
02
有钱能不能不读书?
陈子昂,字伯玉,是个高干子弟,家里世代为官,还是当地有名的富豪。某一年他家乡四川梓州闹饥荒,他老爹大手一挥拿出几万石(dàn)粮食赈济灾民。
唐朝的一石约合今天的 53 公斤左右,陈子昂家有多阔气,大家自行感受。
又是富二代又是官二代,阔少陈子昂每天过着飞鹰走狗的日子,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侠客,快意恩仇,仗剑天涯,想怎么潇洒就怎么潇洒,反正家里有人也有钱嘛!
就这样浪到十八岁上,阔少陈子昂就没怎么读过书。突然有一次出门去玩,打从学校路过,听到先生讲课,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他,陈子昂一下就被吸引了,从此痛改前非,一心读书。
终于玩醒了的陈子昂没用几年功夫,便博览群书,不仅应试的一套经学学得好,还尤其喜欢黄老、易象这些玄而又玄的道家思想,更写得一手好文章。
03
人傻钱多?Naive!
出来混,光有才华可不够,还得会炒作。
据说陈子昂进京赶考那年,就在发愁怎么出名。一天走在街上,突然看到一个地摊边围了一大群人。陈子昂也凑过去看热闹。
原来是有人在高价卖胡琴,要价一百万文。要知道在初唐,十文钱就能买一斗米,一千文钱合一两银子,一百万文就是一千两啊。
陈子昂突然灵机一动,大手一挥就把琴买了下来。周围人都目瞪口呆,问他干嘛花这么多钱买一把胡琴?
陈子昂眉头都不皱一下:因为我会弹啊!
人们一听,肯花一千两买把琴,这一定是个弹胡琴的大家。于是争相问陈子昂肯不肯演奏一曲。
陈子昂挥挥衣袖,说:你们想听就明天到我家来吧。
这可是个大新闻,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第二天许多人都慕名而来,把陈子昂的住处挤得水泄不通。
陈子昂看来得人差不多了,便拿起胡琴,说:我是蜀人陈子昂,我写了几百卷的好文章不为人知。弹胡琴是艺人的事,哪比得上我的文章好!
于是在众人的惊愕中陈子昂将琴重重砸在地上,紧接着便拿出了自己的诗文集,分发给在场的众人。
这便是著名的 “伯玉摔琴” 的故事。
这下陈子昂真的出名了。他的诗文传遍京城,同为诗人的王适看后,惊叹不已,说:“此子必为海内文宗。”
04
这是一个阴谋!
后来陈子昂中了举,入朝为官。俗话说:“千里求官只为钱”,陈子昂又不缺钱,那他做官干嘛?
前面我们说到骆宾王和宋之问在武则天时期做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选择,而陈子昂选择了第三条路。
在暗潮汹涌的政治环境中,他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尽己所能做实事,思考着国家的前途和命运。
正因如此,他才会随军出征,主动请缨。只可惜胸怀经纬之才、一腔热血的他终究没有找到用武之地。
北征回朝后,陈子昂以父亲年迈多病为由辞职还乡。父亲去世,便在家中守丧。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史书上的说法是,陈子昂家乡梓州射洪县的县令见陈子昂家里太有钱,眼红,于是找个理由就把陈子昂关了起来找他家人要赎金。
陈子昂的家人没办法,只得拿出二十万两去赎人。县令哪里会放人。陈子昂因父丧悲痛,身体不好,再被县令这么敲打,实在有些受不了,便在狱中给自己算了一卦。
一卦算罢,他仰天长叹;“天命不佑,这回我怕是要死了!” 很快这卦便应验了,陈子昂死在狱中,终年四十三岁。
仔细想来这个说法实在可疑。陈子昂家世代为官,又是豪门,他本人在朝中官职也不算小,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敢如此为难他?
因此有人推测认为,县令的背后很可能有武三思撑腰,是武氏集团授意为之,将陈子昂陷害致死。
大概陈子昂也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和如日中天的武氏集团抗衡,才有了 “天命不佑” 的叹息。
05
身后文名
陈子昂死了,但他的诗歌以及文学理念影响了整个盛唐的诗风,永垂不朽。一代文宗韩愈在诗中说:“国朝胜文章,子昂始高蹈。”
大唐高昂的气度便是始于陈子昂。
继 “初唐四杰” 之后,陈子昂进一步将诗歌的情感寄托提到首要位置,“千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他的 38 首《感遇诗》将宫廷诗歌绮糜纤弱的习气一扫而光。
陈子昂的诗歌追求充沛的情感和高远的意象,不加修饰、脱口而出便有难以言说的动人心魄之力。读《登幽州台歌》,即便不去考究其中怀才不遇的悲愤,仅仅是俯仰天地的苍茫和纵横古今的悲怆便足以动人。
自此而后,诗人们的目光穿过琐碎繁复的生活,投向更为广阔的时间和空间,思索着天地与人生,激昂壮阔的盛唐之音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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