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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列车驶入了徐州境内。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苏北平原,一派繁忙的秋播景象。
车厢内坐满了人,静悄悄的。
我的女朋友靠窗而坐,我就坐在她的旁边。
在车窗透过的闪动光影里,她乌黑的长发如绸缎垂泻。窈窕的身段,白皙的皮肤,一副细边眼镜透漏着十足的文化气息。
我轻轻地伸出右臂,慢慢搭在她披着红色风衣的肩上。
“起来!”她突然用力推开我,轻微却很清楚地说,“你干嘛?我们说好的,钱一分不少你的。”哦哦,我竟然忘记了,自从出了她家的门,离开了她父母的视线,她就不再是我女朋友了。
乘务员推着售货小车擦着我的风衣而过,我收了收腿。
再过几个小时,我将脱下这件时髦的黑色风衣,天天穿着那件黄色的结实衣服,那衣服和我英俊的脸完全不相配。
列车缓缓停靠虹桥,我还是比较有礼貌地帮我“前女友”从行李架上取下皮箱,一直送到出站口。
我又回到了住地,一身疲惫的我很想躺在床上睡个一天,可是晚上就要开始骑着电动车四处奔波。
可怜了那件时髦的风衣,他在我狭小的出租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好像一直承受着其他陈年旧物们投来的异样目光。
我喝了口白开水,躺下来昏昏欲睡,硬币碰撞的清脆声从手机传来。
我摸到手机拿起来,收到转账1800元,转账人是“前女友”李小蜜,这是我们谈好的价格。我迫不及待地点开转账,这些钱将充当我下个月的房租。此时,我空空的肚子开始轻轻地咕噜噜叫唤,我还是不想爬起来,就点了一份小炒肉盖浇饭等待着送上门。
一刻钟的时间。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在这狭小的房间内传播,异常清晰。
“外卖!”门外接着传来一声急匆匆的声音,好像从走廊里飘过一样。
我走过去打开房门,没见人影,只见一份小炒肉盖浇饭放在墙角。
香喷喷的小炒肉压盖在珍珠般白色的米饭上,热气慢慢升腾。
我又想到了她,住在隔壁楼的李小蜜。
那天,下午,我提着一份打包好的小炒肉盖浇饭一路小跑地送到7号楼504。敲门,等待接收,我一般都会把外卖亲自送到点餐人的手中再离开。
门咯吱咯吱地慢慢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姑娘,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瑕疵。她怀里抱着一本书,大红色的书皮,大大的黑字“申论”异常显眼。
我把外卖轻轻地递到她手中,眼神划过她毫无表情的脸,我看到了那同样狭小的房间内杂乱不堪的物品和小小书桌上摆放的书籍和草稿本。那些厚厚的红色的书籍,我好像曾经对他们也很熟悉。
(二)
魔都秋天的晚上,已经能够感受到丝丝的凉意。
路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投出毛茸茸的光晕,秋风吹过,一片片梧桐落叶随着秋风在大街上游荡。
还没吃晚饭的我肚子空空,双腿无力。
我骑着电动车匆匆地驶过喧闹的大街,拐向寂静的富人小区——富力山庄。街角咖啡馆飘散出的烘豆焦香唤起了我饥饿的感觉,咖啡馆里坐着西装革履手敲键盘的人。
24楼101,我抬头望了望那扇灯火通明的大窗户。对于电梯房,楼层对我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而送步梯房时,即使是2楼,我的双腿也很不满意。
我提着沉沉的丰盛的晚餐来到101门口,快速地按下门铃。
门打开了,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他!
当我们双目对视的那一刻,我很不相信自己的双眼,送外卖怎么会偏偏送到他家。
那长达将近10秒的对视被一句好像上海口音的女人的话打破:“快拿进来啊!”
“进来坐坐吧,好久不见了。”他接过外卖让了一下。
我曾经习惯于天天服从他的命令,这一刻,本不该进门的我条件反射般地慢慢走进了那扇大门。
大平层的豪宅,宽敞的客厅陈设豪华,有点像博物馆的展厅。
穿着宽松睡衣的中年女人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走向客厅角落那张大大的平板桌,一个年轻女子正靠在一个男孩身边轻声讲解着什么,桌上放着杂乱的书籍和文具。
“小甜老师,等一歇!”中年女人边走边说,“水果也来了!”
那年轻女子此时把头转向了中年女人,刹那间,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张曾经经常打开门接小炒肉盖浇饭的脸,那张雇佣我冒充男朋友的脸——李小蜜。
她一定是看清楚了我的脸,猛地把头转了过去。那中年女人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把果盘放在桌子上,拍了拍男孩的头说:“要好好学哦,李小甜老师是中学名师,这三角函数咋就那么难的啊!”
天啊,林老板不经意间避免尴尬的一句话竟然把我召唤进了房间,我的大脑竟然命令双腿走了进来。我进来干什么啊?
我的脸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
“林总,我先走了,您们吃饭!”
说完,我就大跨步地迈出了房门,头盔一不小心碰到了门槛,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我在电梯里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在林老板公司三年时光的很多片段在下楼的三分钟里快速闪过。
我曾以为再也不会遇到他,想不到送外卖竟然会送到他家。我,211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毕业,做事认真负责又踏实肯干,却也逃不过被裁员的命运。
那天我离开公司时,还收到了林老板发的500元红包,附言重申:公司发展步履维艰,微薄红包略表歉意。我没有收,抱起自己的物品飞奔下楼,想不到读书时就是短跑健将的我今后真的用腿吃饭了。
无巧不成书,在林老板家里竟然遇到了李小蜜!不对,那中年女人怎么叫她小甜老师?她怎么会是老师?在她老家吃饭时我好像听她妈提了一嘴说“你这辞职了专门考公务员,钱够花的吗?”……
我没时间往下想了,只顾专心地骑车,接单,送单……
(三)
午后,秋日暖暖的阳光照在我的坐骑上,蓝灰色的车子闪着亮亮的光。
我坐在海龙城市广场南门的绿地上,从小挎包里掏出早晨剩下的两块面包片,趁着休息的片刻安慰一下已经开始咕咕抱怨的肚子。
闷凉的面包下肚,我赶紧拧开保温杯灌两口热水调节一下胸腔的温度,一股更凉的水直灌胸腔。天啊,昨天的水没怎么喝,今天早上竟然忘了换热水。
我把面包和保温壶装好,拍打了几下沾满碎草和尘土的屁股,轻轻地起身。就在我刚要骑车子离开时,一辆熟悉的黑色凯迪拉克轿车从大街慢慢转弯驶进了南门停车场,等它庞大的身躯转过弯时,暴露在我眼前的是那个熟悉的车牌号!
几秒钟,车已驶入停车场,但几个熟悉的数字却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是他,林老板!
白天时间,由南门进入商业广场的车和行人都不多。透过稀稀疏疏晃动着的绿化树叶,我侧身站在停车场门边,观察着凯迪拉克慢慢地在一个空车位泊车。
左前门开了,下车的果然是林老板。他用手捋了捋稀疏的油光锃亮的头发,环顾四周,然后走到右前门轻轻打开车门。
两口子下午来逛街,这林老板的生意真的越来越少了吗?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大吃一惊!李小蜜大摇大摆得从车上下来,穿着之前带我一起回河南老家时的那件红色风衣!
红色风衣!我那时和这件红色风衣一起手挽手肩并肩地走进那个偏僻的小村庄,引来了李小蜜乡亲们羡慕和赞许的目光!
“小蜜回来了啊?”
“这小伙子真俊,哪里人啊?”
李小蜜的父母在家门口笑的合不拢嘴,在饭桌上还给我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此时此刻,这件漂亮的红色风衣竟然和一个满脸横肉、年龄奔五的老男人打情骂俏一起走进了商场!
我不再跟踪他们,而是悻悻地朝着自己的电动车走去。
静静的夜,我躺在窄窄的单人床上。
这个臭女人,看不出漂亮的皮囊里竟然长着一颗丑陋的心。怪不得她在回来的火车上一直不停地聊着微信,怪不得买了那么多礼物给家人。
想起下午看到的她和林老板勾肩搭背的情景,我辗转反侧。她像一块铁屑被林老板磁铁一样的魅力牢牢吸引,却对我20多岁阳光帅气的样子视而不见。
哼,这个姓林的,我非得好好想出来整你的办法不可。我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她老婆?坏了,我并没有拍照片或视频留下证据。
如果东窗事发,我将会报这一箭之仇,林老板的家庭可能会支离破碎,可怜那个无辜的男孩!
我想起了以前同事的话,他说“林总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沾花惹草的喜欢由来已久”。
(四)
下一个周日,在忙忙碌碌中我竟然又接到了本小区7号楼504的单子——“两份小炒肉盖浇饭”。
两份!这对野鸳鸯真会找地方,躲进了这穷乡僻壤来寻欢了!
我的胸膛像钻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我完全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进的那家快餐店,如何赶往小区7号楼,如何一步步登上5楼。我只记得自己在504门前站立了足足有半分钟!
“砰砰砰……砰砰砰……”
“咯吱……”
“辛苦了,谢谢!”李小蜜仿佛憔悴了一些。
她接过外卖,向我示以淡淡的轻轻的微笑。
我不能原谅她这种虚伪虚假的表现,她此时的客气和温柔在我看起来恶心至极!
我对她这种强烈的反感并不是出于对林老板的嫉妒,也不是出于她拒绝我追求的遗憾和恨。
我至少答应了装作她男朋友陪她一起回老家糊弄家人和亲友,这个答应也不是为了那屈屈1800元钱,也不仅仅是为了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好好待个几天,应该主要是对一个来自农村女孩应急的支持之心!
我知道林老板就在房间里,盛怒刺激下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喊了这么一句话:“小蜜,你不能这样。林老板他人品很差,他辞退我的赔偿迟迟都不给我兑现!”
小蜜表现的一脸惊愕,好像经历了一场大病完全丧失了往日的记忆。
她转过头去喊了声:“小蜜,他好像认识你。”
一个和李小蜜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跑到门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往后的日子,我每日不再骑着电动车在大街上狂奔,不再匆忙地穿梭于饭店取餐,不再急匆匆地提着外卖看着手表奔向千家万户……
我每日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翻阅教材,听课刷题,奋笔疾书……
那一天中午,我吃完外卖小炒肉盖浇饭,打开电脑,用键盘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用鼠标点击查询。
我通过了注册会计师考试!我趴在窗户上遥望东方明珠电视塔,那尖尖的塔尖边云雾缭绕。
我也忘了具体是哪一天,我外出去海滨中学财务处办事,在校园里想问一下财务处在哪栋楼。迎面走来一位漂亮姑娘,李小蜜?
不,此时我已经明白,她一定是李小甜!我问她去财务处怎么走,她左手抱着几本数学辅导书,右手捋了捋黑黑的长发,微笑着给我指着方向,好像两位曾见过面的朋友在交谈。
在办完事回去经过校门口宣传栏时,我不经意间看到了上面的先进表彰。
一位皮肤白皙、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文化气息十足的女孩映入我眼帘,照片下写着“八年级班主任 李小甜”,宣传栏上方写着几个红色显眼的大字“2025年海滨中学先进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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