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羊

很久没来了，我的羊儿们早就没有了。

站在山头，我看见从前的我在山坡上跑来跑去，一群羊二三十只，我和表哥两个人赶羊群来吃草。

赶羊有巧法子，必得找准头羊的所在处，羊群听话的不像样，头羊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哪管是上山还是下河，他们都无比忠诚得跟着头羊。一旦看见羊群走进了别人家麦地里偷吃，或是走去了满是刺的荆棘丛，我和表哥就飞奔去找头羊，将头羊赶出来，其他羊自然也不会逗留。

大山的羊

大清早我起床时，姥姥已经在做早饭，表哥已将院子扫的干干净净。即使是夏季，山里早晚也很冷，我对着手哈了口气，走去主房爬上了热热的炕头，炕边是刚刚生起火的炉子，姥爷坐在炕头边看着炉子上面煮的茶，满是皱纹的脸都被茶水的雾气笼罩着。姥爷早晨从不要炒菜和鸡蛋汤，只在主房煮茶配馍来吃。

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来，喝一口。”他倒了一杯刚刚煮好的茶给我。姥爷煮茶都选便宜的老花茶，味道十分涩苦，我抿了一口，忙把茶杯放下:“爷爷，太苦了。”姥爷笑起来:“茶水喝完后会有回甘的，你太小了喝不出来，来，给你加点糖。”说着用黑黑的粗糙的同样满是皱纹的手抓起小勺舀了糖放进我的杯子里。

“嗯，现在好喝多了。”我尝到甜味，便快快的把茶水喝了下去。

姥爷嘿嘿地笑起来:“小鬼头，还喜欢喝甜的。今天跟你哥去哪个山头放羊去啊？”

“哥说去了好几天大坡了，今天去西山头。”

姥爷喝了一口茶:“好，西山头的草多，但是那边有很多酸刺(荆棘丛)，有狼窝，你们可别乱跑。”

“爷爷你去哪里啊？”我把喝的光光净净的茶杯放到了姥爷手边。

“下河段的你三爷爷家你知道吗？他们家孩子上小学，说是生病好几周了还没有好，爷爷今天去给看看，看要不要打针，再严重下去要是引起肺炎可就麻烦了。”

想起姥爷医药箱里的针管，我不由得吸了口凉气:“好，姥姥叫我吃饭了我过去了啊。”我跑到厨房，帮姥姥把热汤端到了饭桌上:“哥，别看电视了，姐，起床了，吃饭了吃饭了。”

吃过饭时太阳刚刚爬上门口的大核桃树，我和表哥表姐赶着羊群走过树下:“哥，这核桃什么时候才好啊，怎么还这么小。”

表哥拍拍我的脑袋:“秋天才能好呢，那时候你已经在川里念书了，到时候叫人给你送去一些，包你吃个够。”

我一边赶羊，一边看着绿油油的核桃树叶子，似乎已经闻到了十月的核桃香。

姥爷果然没说错，西山头确实有很多受羊儿喜爱的草，也有很多荆棘。因为赶羊，也因为释放天性的奔跑，我的衣服被荆棘勾破了洞，腿上满是被荆棘划伤的口子，我贪玩跑进荆棘丛，里面竟像是被人搭好的小屋一般，走进去左转再走进去，像长廊一般的荆棘丛引的我万分好奇，直到看见了彩色的胖胖的毛毛虫，我才害怕的拉着表哥离开。走了很久走了出来，走到了平旷的草地上，我舒了一口气，羊儿都还在，都乖乖的吃草，没有乱跑。

大山的羊

晚上回去跟姥爷说起，他倒吸一口凉气:“瓜娃子，那怕是狼窝，幸好没有遇上狼，以后不可去那里了。”接着又训了表哥一顿，怪他带我去了危险的地方。

姥姥看看我腿上的伤痕，语气里满是心疼:“放了暑假才十几天，小人儿都变得不像原来的样子了，被酸刺给划的腿上都没有好地方了，你看这好好的衣服都给弄破了，姥姥给你缝一缝衣服。你以后可不能跑去那酸刺里面了啊。”

我急忙想跑去厨房拌凉面吃，于是一边答应着，一边急匆匆的换了衣服跑去了厨房。

半夜，听见了一些声响，我迷迷糊糊起来，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灯亮着，表哥跑来跑去拿什么东西，姥姥站在羊圈门口着急的张望，羊圈里面的大声说拿手电筒来的应当是姥爷。

早上起来我才知道，昨夜是有一只小羊诞生了，顾不上喝姥爷递来的茶水，我立马跑去羊圈里。

啊，一只雪白的小羊，看起来还是有些柔弱的样子，想站起来的时候还需要挣扎一番，我跑过去抱着她:“姐你快来，哥你快来，这是我的小羊，你们看，她不怕我。”母羊也不拦我，静静跪卧在旁边看着我和小羊。

我跑到主房里:“爷爷，我要和小羊一起长大。”

姥爷的脸依然被笼罩在茶水的雾气中:“行，那这几天小羊就交给你照顾。”

“好！”

在山里总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就到了上学的日子，我回到川里，开始每日上课写作业的日子。

十月的核桃如期而至，我拿着被姥姥装好托人带来的核桃蹲在院子里，拿石头一下一下砸开核桃，再剥去核桃仁上面一层薄薄的膜，把白色的剔透的核桃仁一块一块塞进嘴里。

人的声音经过话筒的传递总会变得有些不一样，我听着姥姥的叮嘱，答应着会早点吃完核桃，恍惚听见姥爷说小羊，我突然惊起，对呀我的小羊怎么样了，姥姥笑起来:“等你假期再来的时候，小羊就变成大羊了。”

我也笑起来:“那我也要和小羊一起长，我也是山里的羊。”

我没有算过，我不知道我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假期，看过多少小羊变成大羊。直到一个寒冷的假期到了，那时高中课程紧张，我没能回山里看看羊儿们。

那个假期好冷，山上的草都冻死了，羊儿没有草吃，我没了姥爷。

山里的羊没人看管，只能卖掉。

山里没有羊了，我却还是山里的羊。

那时我坐在炕头，喝了一口姥爷递过来的涩苦的茶水:“爷爷，我和小羊一样，都是山里的羊。”

姥爷笑了:“以后你会走出这里，去到更大的地方，就不再是属于山里的了。”

“那我也是山里的羊，永远都是。”我笑嘻嘻的把茶杯放在了姥爷的手边，“爷爷，多放糖哈，我太小了，尝不出来茶的回甘。”

作于2019.8.3 首发于“山沟沟里的希望”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