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拿起剪刀,对准我长长的、垂到腰间的发辫,“咔嚓”一声就将它几乎从头截断。那被截断的辫子无力地仰卧在水泥地上,周围参差散落着掉出来的碎发,它们之中有一些钻进我的布褂里,甚至扎在背上。束在发辫上端的红头绳再也无法稳当地捆住那劫后余生的短发,紧跟落下的发辫一起滑落在地。剩下的头发像马鬃毛般厚且硬,倔强地向不同方向翘起来,姨母抓过放在一旁的木梳子,十分用力地向下梳了几下,企图让它们驯服。然后再次拿起剪刀削减脖子上方以奇怪姿势上翘的头发,之后索性向阿公借来他新买的剃须刀,把那部分头发刮得干干净净。
“好啦,出去让你爸妈看看吧!”姨母笑着对我说,语气却不容分说。她为我解开围腰,尽量掸去散落在衣服上的碎头发,却不理会插在我后脖颈上的发屑。之后又把一面梳妆用的小镜子凑到了我眼目前。我注视着镜中陌生的形象,欣赏着她惊讶的神情和怯生生向后偏斜的脑袋,那个伴随她三年的辫子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簇在耳边被齐刷刷截断的短发。我不再想看镜中那个需要时间去适应的新形象,笨重的身体却以其迟缓的粘滞使我难以做出下一个举动。直到姨妈再次催促我到外面展示她的作品,我才披挂着那个奇怪的发型,扭扭捏捏地迈向门口。阿婆是第一个看见的人,她惊讶地皱起了眉头,嘟哝着“就说不要乱剪,姑娘没有姑娘家的样子。”母亲抿嘴笑着,提出主张的父亲却笑着说:“不错,不错,姐姐果然好手艺!”姨妈向她笑着点点头。
这是我第一次(被)剪去头发的记忆,那根辫子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形象一直在我心头氤氲不散,我想辫子的凄凉与我因为剪发而遭遇的热闹所形成的反差,是这段记忆格外清晰的一大原因。但定有更多不可知的因素,促使剪发成为了一桩令我不断期待的事情。然而吊诡的是,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把头发剪到很短,却一直期望着一次彻彻底底的剪发,也许它——这个兼有记忆和想象性质的活动,已经内化于我的骨血中却并不可见。很多年后,当别人再也无法筹谋剪掉我的头发,我却也不再有那种事不关己的任性和坦荡,而要时时使它的好形象得到妥善维护。
直到我遇到了他。那个注定要剪去我辫子的人,甚至没有面孔。他似乎能一眼看穿我的伪装,即便在那个过度昏暗的场景之下。他是古城一角的路灯下卖青蛙气球的人,套着一身即便在黯淡的灯光下也可以看出污渍的老旧绿皮,静悄悄地蹲伏在地上。也许是一种颇具自怜性质的同情心作祟,我突然想向他买一只气球。但走到面前问价,却意外地遭遇了一阵沉默。这沉默使我恐慌,手足无措之下我稍稍凑近他一些(不能再近了!)以自认为很大的声音说:“请问,你的气球多少钱一个?”
仍没有得到回答,但他明显听到了我的问话抬起头来,两道微微发亮却看不清神情的目光从服装的开口处——也就是蛙口中射向我的面部。他端详着我,似乎在捉摸着什么。我感到有些害怕,想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听到公鸭嗓中鱼贯发出一串滑稽的咳嗽声,紧接着说道:“啊,不好意思,灯暗了告示牌看不清楚。我这些气球是以物易物,不是用钱买的。”
我这才注意到告示牌上的荧光字迹“蛙蛙专享,以物易物”,也有些惭愧地说道:“我确实没有细看,那么,需要用什么来换呢?”
“你的愿望。你想用什么换都可以。”
今天出门仓促,我并没有带什么很有价值的东西,唯一可以从身上拿走的,就只有随身带的斜挎包了和一对耳环。但用它们换一个气球毕竟得不偿失,于是便原地站定犹豫起来。
我断定他趁我犹豫之时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也许也是在寻找可以从我身上取走的东西,但不知究竟想得到什么?他突然眼睛一亮,盯着我的发辫说道:“要不用你的辫子来交换?”
我心头一惊,不知道他如何能够正中氤氲在我心头的发辫焦虑。我捏了捏垂在背后的麻花辫,虽然历经这些年的一次次脱发、一场场漂洗,它已不复当年的韧度与光泽,却仍然维持着相当的颜色和长度,又长到了齐腰的长度。而我,也还是那个清纯的长发姑娘扮相,我从不轻易变更这个形象而使自己和别人感到困惑。但听到那样的发问,在惊讶之余我竟有一丝喜悦,仿佛我们在不言之处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确实,我早已受够这周而复始的束辫工程,以如此荒诞的方式让一个陌生而漠不相关的人把它拿去,很难说不是一直潜藏心底的夙愿。我的喜悦起先只是一条狭长的细线,却骤然膨大、扩散,成为一场扑簌簌落下的杨絮,让我瘙痒。
我向他点了点头,说:“当然可以,现在就可以!”又问道:“你能帮我把辫子剪掉吗?”
他在随身带来的工具箱里翻来找去,竟真的拿出一把老式的锈剪刀,用身上皱巴巴的绿皮来回擦拭。他让我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轻轻走到我背后,还没等我有机会说话,便已将剪刀插进我略见稀薄的发束中,那轻微的咔嚓声如山泉下注般使我即刻感到快慰。不时因摩擦泛出一些细碎的火星,引我注目,仿佛在炫耀这场干干脆脆的坠落,又似乎以微弱的闪光乞求我三思,甚或是一种饯别和挽留。我能感受到他的手正轻轻捏着我发辫的上部,那应当是一双经验丰富的大手。它并没有将辫子完全剪下,而是仅仅去掉一半。我感到脑后的重量轻了些,却仍不满意,左手捏住辫子,右手接过他递过来的剪刀,斜插着又将辫子剪下一截。
他嚷道:“要我帮你吗?这样不利落。”
对他说:“好,你全部剪掉吧。”
他迟疑了一下说:“那样好吗?”却像自问自答似的回答道:“也好,多给你一些气球吧!”
于是我感到头皮后有一阵金属的冷气,那把粗笨的剪刀正在蹭着我的头皮滑行,它是如此如鱼得水,每次行将离开,就立刻小心翼翼地贴回来,似乎想要不留一丝缝隙,但运行却十分缓慢、精准,每一次合拢都伴随着发丝的低鸣。以至于很久以后,当我不再感到那种寒意,便伸手去摸后面的头发,在原来扎发辫的位置露出光秃秃的一块,清爽得甚至不余一丝残发。
我志得意满地站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五个绿油油的青蛙气球,把绑住它们的细线攥在手心,青蛙们便前赴后继地从离蓝天很远的地方向上游去。
穿过古城时,我感到好像有好多人在看我,特别是盯着我后脑勺的位置。一个朋友对我说过,当一个走过时,不论怎样,总会引发另一些人的留意。我想她说得很对,无论以怎样的姿态走过,大致都是如此。唯一的区别只是自己作为一个符号占据陌生人记忆的长度,或如那根乌油油的发辫,漫长得令人厌烦;或如这被从头截断的无厘头发根,裹在一身翠绿的青蛙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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