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自动忽略掉那些在眼前来来去去的人,自顾自地抓着一瓶啤酒灌着自己。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已经喝了半瓶,想让我来一趟,来陪你说说话。
现在,我已经站在了你的面前。你抬起头用你那晶亮的眸子与我对视,眼中满是温柔和笑意,我知道,你喝醉了。
我对你说:“又怎么了?那女的又对你怎么了?”
你顿了一下,似乎是回过神来,然后扯起嘴角,苦涩地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没什么。”
很明显,你又在骗我。
“没什么?!既然没什么你为什么还不回去?”我质问你,但我没准备听你解释。
你也没有解释什么,你只是沉默,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酒瓶,反复摸着它的表面。
许久也没听到你说话的声音。
我皱着眉头,坐到你的身边,侧着脸说道:“所以......你在想什么?”
我的语气不再是强硬的,于是你转过头来看着我,缓缓开口说道:“我在想什么......在想她啊……”
我冷哼一声,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然的话我可能就要直接翻个白眼给你看了。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跟你说才能让你从悲伤的心情里走出来。索性,我没有说话。
半晌,你又拿着酒瓶咕咚咕咚地喝,我见状,立即抓住你又要凑近嘴巴的酒瓶,夺过来后盯着你的眼睛,你别过头,用手撑着脑袋。
月光温柔,微风拂过你的碎发,亲吻着你的额头。
也许是风让你清醒了些,你终于说话了。你问我:“她会不会回心转意呢?她会不会只是一时气恼呢?会不会是开个玩笑呢?会不会......”我打断你的话,说道:“不会!不可能,别想了。”你怔怔地看着我,一时语塞。我不再看你,目光投向远处的那盏路灯,突然感觉那明黄色的灯光太过刺眼。
四下无人,我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八点四十了。拢了拢衣服,我问你:“还不准备走吗?”
你点点头,说:“不走。”
“真有你的啊,夏天,敢情我就是来陪你吹冷风的?”
“那你走啊!”
“你有病吧?你一个电话让我来我就来,现在又一句话说让我走,你当我是什么了?!”我的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并且还逐渐有些尖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激动,就好像那个失恋买醉的人是我一样。
灯火阑珊,我陪着你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围绕着我们的,是无尽的沉默。
酒已经喝完了,你还想去买的时候我拉住了你,不让你去。我把你拉回来,看着你,说道:“还喝?喝了多少了?”
你笑了笑,用手比划了一个数。
我嘴角抽搐一下,心想:为了一个女的,这样做根本就不值得。
“别喝了,回去吧……”
你拍了拍脑袋,长叹一口气,乖乖地点头答应了我的要求。我站起来,再把你拉起来,扶着你朝黑暗中走去。那盏灯再也照不亮前面的路,它只能独自在冷风里发抖。
我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照亮路,一边搀扶着你一边往前移动。
“邱天?”
“嗯?”
到楼底下的时候,你自己站直了腰,你突然像个孩子一样看着我,一时间我有点不知所措。
“算了,听你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妥协?你明明总是一个好强的人啊……
我找到钥匙开了门,一开门,你就冲了进去,倒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在你旁边坐着,时刻注意你的动静。我怕你趴着睡着了会着凉,我担心你会不舒服,也怕你会吐了……唉,谁让我摊上了你这家伙呢,咱俩好歹也是认识了十多年的兄弟,管你吧,你又嫌烦,不管你吧,我又觉得良心有愧,那......我管你这几个小时吧,你清醒了我就走。
你翻身过来睁开了眼睛,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吧,邱天,你还在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怕我把自己憋死了?”
“笑什么笑,毕竟我大你这么多岁,照顾你,应该的......”我没好气地说着,“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去洗洗睡了。”
夜里安静的让人压抑,马路上的车灯组不成一条线,天上的星星却是连成了片。
我回想着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过是一个念小学的小孩儿,时光荏苒,岁月如流,再见到你时,你已经长大成年。你爸妈拜托我在这异乡多多关照你,让你别惹事生非,你也是很硬气,处处跟我对着来,唯独有几次受了伤害,才低声下气地来找我聊聊天。在我看来,你还是个幼稚的孩子,毕竟我已经快三十了,但你还很年轻,有足够的资本去闹、去闯。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当你的长辈,但你好像从来没这样想过,跟我以兄弟相称,哈,兄弟就兄弟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后来你谈了恋爱,但没告诉我。直到前几天你突然跟我说你有点累了,我才知道你跟你女朋友吵了架,还在冷战中。
当我回来刚坐下的时候,你就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公园里,让我过去,当时我还不耐烦地想你这又是怎么了,走到半路你又打电话说你分手了,我便明白过来你在公园呆着是为什么了。
这些事儿像默片一样,在脑海里安静地放映着。明明都是用了很长时间的故事,在回忆里却只有短短几秒。
这天的夜,真的格外宁静。
第二天,你迷迷糊糊地起来到卫生间洗漱,发现自己的眼睛红肿,你大叫着让我来给你看看。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你像个戏精一样夸张地观察自己的眼睛,竟差点笑出声。
“放心吧,死不了。”说完,我转身去了卧室换衣服。
你在外面喊着:“真是绝情!”
“成年人了,稳重儿吧。”我拍了拍你的肩,拿了包出门。
“周六怎么还要出去啊?”
“突然来的通知让我们部门的都去一趟,你在家可别再给我拆房子了。上次打碎了的瓷碗你还没赔给我呢,那碗还挺贵,别忘了赔钱。”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我走在路上时,接到了你的电话。你问我你昨天是怎么回去的。
我笑道:“还能怎么回去?我扛着你回去的呗。”
你又在那一边大喊大叫了,我就添油加醋地跟你描述了昨晚的全过程。
你听完,不好意思地傻笑。
“现在怎么想?那女的有给你打电话吗?”我问你道。
“哎,别提了,几天前就说要分手,是我犯贱拖到昨天,她......能遇到更好的,我俩不合适。”你突然不笑了,听得出来,你还是有点儿失落。
之后,你很少再提起你的女朋友,啊不,是你的前女友,不过也好,减少了一个负担。过了好久,我感觉你也许已经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因为,你对那个女人只字不提。
突然有一天,你跟我说你想出去看看,离开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地方去看看,我调侃你说,你一个人能行吗?
你很坚定地点点头,目光如炬。
“你跟你爸妈说了吗?”我问你。
“嗯,说了。”
“你爸妈怎么说?允许你走了?”
“没有,他们说让我问问你,看你怎么说。”
“哈,我?我又不是你父母,我怎么做决定?”
我觉得好笑,但忍着没笑出来。
“我爸妈不是信任你嘛!哈哈哈......”
“行吧,你想出去看看就出去吧,年轻人嘛,老是在一个地方也不好,要开阔开阔眼界。”
你高兴得不行,收拾衣服时都是哼着歌的。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我帮你拖着行李箱和你父母一起到飞机场去送你,把你送到等候厅,我们就远远地看着你检票登机。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挺好——你去沿海城市找工作,我在这个城市继续生活,你父母回到你的家乡的房子过日子,就像以前一样,大家都安然无恙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大伙过的都还可以。
直到那一天——
你妈妈下午三点的时候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但那时我在忙没有接,等我忙完了再打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我以为你妈妈又是来数落你,说说你又犯了什么错、又搞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但是,当我听到你妈妈的哭腔时,那一刻,我慌了。
我听到你妈妈说:“夏天......出车祸了……”
一字一顿。
我脑子里全是“车祸”二字,然后,脑袋嗡嗡作响,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回事儿?不是开玩笑吧?
你妈妈也没必要开玩笑,是吧?
我立即买了一张票,连夜赶往你的那个地方。我在心里一直祈祷,希望你没事。
再快一点吧……我一下飞机立即打了车去你妈妈说的那个医院,我在心里默念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的手在冒冷汗,我坐立不安,我一直在张望。
那个司机问我是不是赶时间,我拼命地点头。除了上一次,我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我后悔了,我不该用那么强硬的语气跟你说话,我不该嘲笑你,不该......
真的不该!
我不知道我赶到医院时是什么时候,反正天色很暗,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把好几瓶墨水全倒了出来。
我突然记起来了,你也还是个孩子......尽管你已经二十四岁了。我不该用一个快三十了的人的眼光来看待你。
“夏天、夏天怎么样了?”
我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看到你妈妈的眼睛眼睛哭红了,比你醉酒后第二天醒来那时的眼睛还红,你爸爸也抿着嘴,但我还是看到了那在微弱的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泪珠。
沉默,还是沉默。
不仅你爸妈在沉默,你的姐姐也在一旁微颤着肩膀。
我讨厌这沉默!越是沉默,我心里越难受、越不安。
“他......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啊……你爸妈在说什么啊?!
我无力地靠着墙,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我深吸一口气,眼睛往上看,死命地咬着嘴唇,大气不敢出一个。
“对不起……”我的声音幽幽地传出来,“是我的错……”
你知道吗?你那一向强悍的父亲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摇摇头,没有说话。
空气像凝固了一般,让人格外难受。
我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脑袋。这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我想大吼出来,可是......我怕......我怕吵得你嫌烦。
我回想起四个月前,你还跟我说你的新生活真的超级棒!
那现在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讲讲你的新故事?
那现在你可不可以邀请我来你租的房子里吃个饭?
那现在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聊聊天?
那你可不可以......再大叫我的名字让我来帮你处理事情......
如果、如果你不当我是长辈,把我当兄弟那也可以啊!
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那你过来找我聊天啊……
回来,好不好?夏天,算我求你了……
后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的,也忘了你父母是怎么安慰我的,我就好像没了灵魂只剩一具躯体在游荡——游荡在上班的路上、下班的路上、家里......
尾声
“又一个人喝酒啊?”
“嗯。”
“那你打电话给我,是要我陪你一起喝?”
还是那个公园,还是那个长凳。不过,不是那个人。
我把一罐酒递给大江,他是我后来认识的人,算是一个朋友吧。
“又怎么了?有心事?”
“没什么......”
“没什么?既然没什么那为什么不回去呢?”
这对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呢?
啊,好多个月前,我也这样问过一个人,问一个叫夏天的年轻人。
“酒没了……麻烦给我一瓶酒。”
“还喝啊?别喝了别喝了,走,我陪你回去。”
我突然热泪盈眶,无声地哽咽着。
“怎么了?怎么......”
大江惊诧地看着我。
“没事儿,风太大了……”
不,我有事儿……
就好像压制了许久的情绪,通过一个导火索,瞬间就点燃了这所有的情感,我抿着嘴,不停地看天空,我到底在看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看哪颗星星是你吧……
天又黑了,麻烦给我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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