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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傍晚公寓两侧的梧桐树依然精神,鸭蹼状的叶子一片片撑开,吸收着最后一点阳光。
公寓门口的左侧是单车棚;右侧是一座椭圆形的沙池。沙池低矮的墙体由蓝色马赛克砖砌成,无人打理,散落着零碎的垃圾和几片早凋的落叶。
此时,两个小女孩正坐在里面玩耍。她们刚刚堆起一座沙丘,现在分坐两端,向中间挖出一条通道,不用工具,全凭小手,顺利连接的一刻,游戏结束。
故事的主人公是那个动作更快的女孩,她的右手已经抵达沙丘底部的中央,指甲缝里渗满了沙子,这令她有些不悦,这是伙伴爱玩的游戏,她不喜欢,但更准确地说,是她的妈妈不喜欢。
她抽出右手,站了起来,拍去裤腿上的沙,回头向公寓的三楼望去,左边那间房就是她的家。她的视线很快聚焦到了更远的地方——天边金色的云层后那正在落下的太阳,她盯得有些入神,直到额头上的汗珠滑入她的眼睛里,刺痛感让她狠狠地眯住了眼,她再睁开眼时,视线回到了家中的阳台。
她看到了妈妈。妈妈和刚刚的她一样,正眺望着日落。妈妈穿着那件今年夏天新买的藕粉色连衣裙,双手放在阳台的护栏上,挺直了背,那姿势好似随时会张开一对翅膀,飞向落幕的天边。
“通了!”
她的身后响起了伙伴的欢呼声。
二
十一年前的那个傍晚,是安凝最后一次以纯粹的心境欣赏日落,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夏末秋初的屋子里,一下午都没有开空调,堆积的闷热在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向她袭来。“妈!你忘了锁门!”她一边喊着,一边跑向厨房,想尽快喝掉冰箱里剩下的半瓶汽水。
兴许想到了应该先洗手,她又返回客厅,往厕所走去。
“妈!你在吗?”安凝纳闷怎么没有回应,刚刚在楼下分明还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她继续往里走到了父母的卧室前,门被关上了。
她推开门,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紧接着发出啊的一声大叫,喊破了音。
房间没有开灯,尚有残余的夕阳透过窗纱照进屋内。
妈妈的身体悬挂在半空中,垂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她右半边的脸,但还是露出了狰狞的另外半边。结实的麻绳从她的颈部缠绕,吊在了挂窗帘用的罗马杆上,杆子因受重而变形。
妈妈从前优美的身姿,如今化成了一道恐怖的黑影,永久烙印在安凝的心中。
那一年她7岁,准备读小学一年级。
......
这些年来,作为第一目击者,安凝从未把妈妈临死前的情景告诉过其他人,哪怕是那天在医院询问她的警员。
有好事亲戚曾在她长大后,试着从她口中挖出更多的细节,可安凝依然什么也不说。起初是害怕,不愿再想起那一幕;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私心。
妈妈生前爱美,绝不希望自己留在别人心中的最后印象是一副披头散发、瞳孔扩张、颈部一圈紫红色勒痕,女鬼似的丑陋面目。
安凝只愿记起,那天妈妈穿着那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前襟饰着飘带,戴上了最喜欢的玫瑰金手链,极衬妈妈纤细白皙的手,那是她每次做完家务,都要用护手霜和精油呵护的宝贵成果。
“妈妈一定在天上庇佑着我。”
安凝自信这是事实,就凭一点,妈妈临死前的一幕虽恐怖,但这些年来从未出现在她的梦中,她做噩梦的次数屈指可数。妈妈每次出现在她的梦里都是同一副画面:
站在家中的阳台,眺望着夕阳西下,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头发丝和脸颊上细小的汗毛都在轻舞,闪烁着金色的光。
但每次的画面亦有细微的不同,那就是妈妈的眼神。她有时眯着眼在笑、有时无神,有时平静如水却让人感觉那双眸下一刻便会倾出眼泪。
三
时过境迁,安凝如今已是一名高三学生。
周五放学后,安凝沿商业街步行回家。
几名工人架长梯正往路旁的街灯上系着中国结,部分商店的橱窗也装饰上了天安门等节日元素的贴纸。
快到国庆节了,她心想。
但安凝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提前感受节日氛围,而是前面商业街一层新开的那间‘黑糖粉圆鲜奶’店,市内首家,据说味道不错。
她一眼就瞅到了那家店,店面不大,但黄底黑字的招牌极为醒目。门口大排长龙,安凝蹙了蹙眉头,内心自我开脱,“特地绕远路过来,怎么也要试下!”她走到了队伍尾端,队伍缓慢前进,半小时后,她终于步入店内的区域。
水吧最里面的店员正熬煮着一大锅黑糖粉圆,随着温度升高,甜腻的气息弥漫至整个空间,但很快与几批客人残留的各种香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股难闻的气味,直冲安凝的鼻腔。
“安凝...安凝...安凝!”
她起初没有反应,直到那声音唤到第三遍。安凝四处张望,喊她的是同班的几个女生,一行四人正围坐在一张圆台前,她们已脱下校服——蓝色Polo运动衫,换上各自的私服。
喊她名字的是其中一个,那女生的打扮十分用心,穿了一件雪纺荷叶边衬衣,化韩系妆,烫了头发,学校本禁止染烫,但那女生有办法让老师相信自己天生自然卷。
安凝向她们几人挥了挥手。
一刻钟后,队伍再次前进。现在她们就坐在安凝一米开外的右方,近乎隔壁的位置。她们的聊天内容不自觉传入安凝的耳中。
几人议论着国庆长假计划,有人去青岛旅游、有人回东北探亲、也有人苦恼着因成绩太差,被家人强迫去补习班恶补。她们的眼神不时向安凝这边飘来。
安凝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浏览起了几个热门帖子,即便内容再吸睛,安凝的思绪总会情不自禁地回到身旁那群女生。
......
“安凝,你呢?”还是刚刚那个女生在问她。
“什么?”安凝侧过头看着她,明知在问自己的国庆计划,但若是答了,不就表示自己一直在旁听大家聊些什么。
那女生未作回应,笑着瞥了一眼安凝,又向同桌女生眨了眨眼,她表情轻浮,为几个戏虐安凝的小动作而洋洋得意。
安凝侧过头,不做理会。
几分钟后,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步,安凝长舒一口气,和她们的距离拉长至五米,安凝一边继续排队,一边想着喝什么。
四
安凝回到公寓楼下时,夜幕已降临,单元门前仅一盏路灯。
抬头望去,梧桐树的枝干和叶子,化成一只只蝙蝠似的剪影,随风沙沙作响,准备伺机向她扑来,若真如此,她就把手里的鸡肉饭团当沙包扔过去。
门未反锁,钥匙仅转动一次,门便打开了,“爸爸已经到家了?”她在心里预判。
在玄关换鞋时,安凝透过隔断的落地鱼缸向客厅望去。爸爸坐在沙发上,盯着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正抽着烟,她闻到了烟味。爸爸在一家小公司任经理,晚上常有应酬,像今天这样早点回家,实属难得。
“回来了。”爸爸先开的口。
“嗯。”
“吃过了吗?”
安凝不语,晃了晃手里打包的奶茶和饭团,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待晚些时候工作告一段落,爸爸会打开电视,过一遍频道,若是全无兴趣便会关掉;有球赛的话,他会沏上一壶浓茶提提神,熬夜到后半宿,卧室与客厅仅一墙之隔,足球解说的声音亦将伴随安凝的整个晚上。
......
妈妈刚过世时,爸爸一边处理后事,一边忙工作,曾把她送去了奶奶那边照顾。爷爷走得很早,奶奶和安凝叔叔一家同住,家里有个比安凝小一岁的堂弟。
于安凝而言,那是心情复杂的一段时间。倒不是因为寄人篱下的日子煎熬,相反,安凝在那里过得轻松自在。
一日三餐,婶婶担心安凝吃不饱,主动为她夹菜添饭,偏偏那些菜肴口味重,一筷子回锅肉,要配上几大口米饭下肚。食量渐长,口味亦改变,曾经厌恶的油腻、辛辣,如今最爱。
从前在家,起床的被子要叠,如今没人在意;贴身衣物自己手洗,如今有人代劳。
安凝这才发现,生活可以过得不必如此辛苦,原来吃冰淇淋时滴到地板上的奶油不用马上擦掉。直到她耳边响起了妈妈从前在世时的那些教导。
“不能贪食,细嚼慢咽到七分饱。”
“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产生了一种做错事的感觉,比这种感觉更为严重的是,她视如今随性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对妈妈的背叛。
久而久之,她想尽快结束这里的生活,回到从前的家。于是那个周末的下午,堂弟一句无心的话成为她离开的契机。
“你妈妈自杀,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安凝抓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死死握在手里,狠狠地砸到他的背脊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他嗷嗷大哭,大人们闻声赶来,安凝才如释重负。
她心想,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个晚上,爸爸接走了安凝。
冬夜,融雪之后,路面湿滑,车速开得不快。车子停在一处红灯前,等待四十秒...爸爸索性点了根烟,那是他沿途抽的第二支。他清了清嗓子,像是为说话作准备,又像是喉咙里卡了痰,犯了慢性咽炎的毛病。
副驾驶的安凝,一言不发,她望着车窗外,无风景可言,街道灰蒙蒙一片,雪化了之后的地面脏成泥巴汤。
“困了就先睡下。”爸爸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好。”
那近三十分钟的车程,他们只此一次对话,她和爸爸的交谈从来都控制在如此简短的篇幅。不是父女两人有意为之,从前妈妈在世时,妈妈是话多的那个,帮助安凝和爸爸打开话匣子,她走后,这种链接断了。
但安凝亦明白,无论是那时或现在,爸爸看她的眼神总是同一种,不能称之为一种讨好,但那带着笑意的双眸,多少是想让安凝再靠近他一些,和他再亲近一些。他藏在心中那份单纯的渴望,偶尔也会在特定时候显现出来。
......
初一暑假某天,婶婶突然到访。拉着安凝回卧室,锁上门,寒暄几句后,顺势打开了身旁的塑料袋,里面装的都是卫生巾。
安凝虽还没有来过例假,但她早在小学六年级的健康课上学过相关知识,想到爸爸煞费苦心请婶婶来当老师,她不想坏人好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又学了一遍。
婶婶从安凝的衣柜里翻出一条内裤,“...先撕掉这里...护翼要贴好...”拆开一片卫生巾在安凝面前做示范。
这堂课算准了时间似的,暑假临近结束,安凝迎来了初潮。
那个早晨,她因腹部的疼痛醒来,一看床边的闹钟刚过五点。掀开被子后,看到床单上的血,她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吃力地下床,刚落地,小腿处麻麻的,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板上。
在阳台晒好床单和睡裤后,安凝扶着栏杆,欣赏着天色渐渐变亮,从家中放眼望去是一颗茂盛的梧桐树,好在它没有遮挡住全部的风景,留足了景位给远处的街道和天空。
住楼下的老伯早早出去晨练,他佝偻着背,走得不快,说是晨练,其实他手里总揣着一个塑料袋,沿途的空罐子、纸皮、其他人丢的杂物,都会捡回来。和老伯擦肩而过,打招呼的是和安凝住同一层的阿姨,手里提着一家三口的早餐,总是三杯豆浆配两个煎饼,她减肥,只喝豆浆。
安凝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未待她回头,一件外套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个上午爸爸请了假,在家中照顾安凝。
爸爸备好了热水袋,叮嘱安凝放在腹部。出门买了些食材回来,不一会儿的工夫,熬好一碗红糖姜水,安凝先是抿了口,辣得厉害,皱着眉头喝了几口就不愿再喝了。
看着不舒服却任性的安凝,爸爸索性坐到了她身旁,端起茶几上的碗,拿起调羹一口一口地喂她。
暖意渐渐在安凝体内蔓延,一半是因为红糖姜水,一半是因为爸爸。
五
一周七天,安凝只讨厌周二和周四,如果高三后期,周六要补课,那周六也要被算上。
准确地说,她烦的是英语早读。
高二升高三时,换了英语老师,她因为英语成绩好,被安排当课代表。
安凝对自己的英语有自信,区区带读不在话下。起初还好,但不知从哪天起,每回她在讲台上带读,总有同学在底下捣乱。
原因有二。
一是安凝的英语发音属于英式。早在读幼儿园时,家里就为她报了口语班,启蒙的老师教的是英式发音。每回带读课文和单词,总有好事的男生读得非常大声,刻意模仿安凝抑扬顿挫的发音风格。开始,大家会跟着笑,后来见怪不怪,情况才好转。
其次是人际关系的问题。她在班上,乃至整个学校,都没有朋友。
安凝回顾过去十一年的校园生活,只有初二的一次春游活动,她有过“想要个朋友”的念头。
那次春游去了郊区的湿地公园。三月末,万物生长。
时而刮起的风,带动了树梢上洁白的柳絮,抬头看去,飘落的瞬间似下起小雪。湖边的一处草地成为绝佳的休憩位置,班上同学自由结伴,铺起各式的野餐垫,分享带来的食物。
落单的安凝驻足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对这种境遇习以为常。从前或是同学主动邀请她加入,或是她独自活动。就这样过了几分钟...
“我们一起野餐吧!”班主任走到安凝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啊。”
初二时期的班主任是位非常温柔的女教师。那次春游,老师带了自制的三明治和糯米饭团,还为班上同学集体准备了橘子。安凝记得那饭团是咸甜口的,配料放了虾米和香菇,中间是一颗流沙的咸蛋黄。
那次春游不久后,召开了一次家长会。爸爸回来后,在晚餐时提到了老师对她的反馈。
“你们班主任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有些孤僻,不爱与同学来往。”
安凝忘了她当时怎么回应的爸爸,但她一直记得那时的心情。
她渴望能有个朋友,不是因为她孤单,或是因独来独往感到尴尬,而是不愿让爸爸担心她。
“爸爸认为你该有个朋友,爸爸害怕你孤独。”
上初三时,她这么做了。
那时她的后座是位戴眼镜、性格开朗的女生,小名:娜娜,常问安凝借作业抄,一来二去,两人的交流愈来愈多。
安凝知道时机已成熟,一次周五放学,她约娜娜到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喝东西,安凝主动请的客。
娜娜健谈,两人一杯奶茶竟喝了三个小时。
安凝发了信息给爸爸:
和朋友在学校附近喝东西,晚点回家
但安凝很快又陷入了另一重困境,她开始厌烦娜娜每次聊的那些八卦,这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同学的小道消息,也为她自己交友的动机感到惭愧。
一个月后,班上调整了座位,娜娜不再坐在安凝后面,两人来往机会一少,安凝开始对娜娜变得冷漠。
安凝不善于伪装,连表面工作都怠慢,对娜娜的态度全写在了脸上。
再一个月后,安凝发现娜娜竟在背后议论起了她,甚至她向娜娜透露过的母亲自杀一事,也被当作了谈资。
安凝这才事后诸葛亮,又不是不知道娜娜喜欢到处八卦。
“太大意了!为什么要和她提及这段过往?”但安凝转念一想,在某个瞬间,自己可能真的把她当过朋友吧。
六
这是周四的午休时间。
塑胶跑道上,几个学生饭后悠哉地散步,她们谈论着其中一人的暗恋对象,所以音量压得极低,走在操场最内圈;两个体育生在百米赛道的起点处,一人蹲下调整助跑器,另一人坐在地上换钉鞋。
安凝喜欢在外语办公室的那扇大窗户前俯瞰整个操场。
英语老师近期在准备市级公开课,事务繁多,来不及批改作业时,会找安凝来帮忙。
安凝坐在窗前的办公桌上,手执红笔,结束了发呆,回到她手头的工作,面前是两个班的英语周记。多是时态、动词变形上的小问题,部分同学写的是同一篇内容,再仔细看,抄的是教辅范文。
......
德彪西的月光曲响了起来,那是校园广播台的前奏。
下午两点,最后一本周记批改完成。安凝起身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缓解了些许困倦,准备返回教室。
尚有时间,她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驻足,被最新一期的文化墙所吸引。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
插画是那座冷冰冰的混泥土石棺,用以抵御核污染。
“辐射造成的伤害持续多年....之后的15年里,造成6至8万人死亡...”
安凝小声跟读内容,聚精会神,从未想过一场关于她的邂逅发生在数十秒后。
那是安凝初次见到刘宏明,如今回想并无特别之处。
刘宏明身着校服,留寸头、左脸颊上几颗发红的青春痘,模样是高中校园随处可见的普通男生。若真要挑一个特点:他的制服是崭新的,对比其他同学穿了几年,洗得发灰、发皱的校服,整个人显得更加精神。
那天,班主任带着作为复读生的刘宏明从安凝身边经过,她还沉溺在这段多年前发生的历史事件中,未留意到走廊上的他们,直到班主任向她打招呼。
“安凝!”
“老师好!”她回道。
安凝先是看了眼班主任,又注意到他隔壁站着的,比班主任高出一个头的刘宏明。安凝予以微笑,无其他意味,只因刘宏明那时先对她微笑。
下午第一堂课前,班主任带着刘宏明来教室作介绍。
班主任啰嗦了一大堆,称赞刘宏明勇气可嘉,之前是实验中学重点班的学生,今年高考差几分到一本线,虽然补录了,但是专业不喜欢,决定退学回来复读。
轮到刘宏明自我介绍,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话:
“我叫刘宏明,很高兴认识大家!”
与那些校园恋爱小说的开端不同,主人公出场即一鸣惊人;刘宏明的到来,并未在班上掀起波澜。课间亦有女同学吐槽过,要是转来一个帅哥多好。
两人第一次对话是在刘宏明转学一周后。
周四的英语早读结束后,安凝从讲台回到座位上,如释重负。她拿出数学作业,小声问同桌抄到答案没有,同桌摇了摇头。
“我会!可以教你!”
安凝抬头一看,刘宏明正站在她的座位旁。他的声线虽低沉,但不善音量控制,嗓门大到附近三排的同学齐刷刷看向他们。那些人目光里带着一种猎奇,期待看戏,一个独来独往的女生和热心肠复读生之间会擦出何种火花。
“新同学在和安凝说话...”
“安凝,你要抓住机会!”
随着附近的起哄声,安凝的脸颊开始发烫,出现一种近似于过敏的痒。
“不用了!”
拒绝他之后,安凝从座位上站起来,冷漠地走出教室。她自然不是在气这位复读生,刘宏明初来乍到,尚不清楚班里面的情况,反而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要被大家嘲弄。
待安凝回到座位上时,发现数学练习簿里夹了一张便签,因要写的内容太多——每一个步骤旁都附上了解题思路,时间不够,字迹有些潦草,但便签右下方工整地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那个中午,安凝照旧去协助英语老师批改周记。
她承认自己有意为之,刘宏明的文章,她看得比其他人要认真得多。一是礼尚往来,以此作为答谢;二是刘宏明的英语水平比她预想的,要差太多。
‘语法错误太多’已不足以评价,‘没有语法’更加准确。Have/Has/Had三者的用法都没能分清楚。
安凝刚准备在空白处,写上一些语法知识,又迟疑了一下,闪过一个以己度人的想法:
“兴许刘宏明是因为英语单科太差,拖累了总分,他希望和英语成绩好的安凝做交换。换言之,他的善意带了一种目的性。”
安凝很快否定:“太看得起自己了,自己的水平也没好到天上去,洋洋得意些什么。”
她纠结了一会儿,在刘宏明的周记本上补充了许多额外的语法知识点。若是安凝能预见,这会成为两人一来一往的开始,甚至最后伤害了刘宏明,必然会停下此刻手中不断书写的红笔。
广播台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她未能批改完所有的周记。
七
次日周五,安凝沿商业街回家,一路闲逛,她驻足在一家品牌服装店的橱窗前。刚上新
秋装,她一眼相中了那件细格纹衬衫,法式翻领、略微宽松的版型,唯一的装饰在左侧胸口——一株小小的金色麦穗刺绣。入秋后,穿在校服外套里面再合适不过了,她看了眼价格,899元,远远超出了预算,但依然蠢蠢欲动。
“进去试下,没什么关系吧。”
试衣间内,退去校服,只剩一件白色蕾丝内衣,她凝视起镜子里的自己,最满意的是那丰满的胸脯。
“不知道被多少人偷偷打量过。”安凝自恋着。
白皙的皮肤遗传自妈妈,不防晒,亦从不会晒黑。只可惜五官更偏爸爸,一副内双杏眼少了些神采、略带驼峰的鼻子、凌厉的下颌角,不怪别人说自己有几分男相,但稍作打扮,依然是个标志的美人。
她换上那件衬衫,系起扣子。
......
“抱歉!今天不方便,过几天再来。”
导购微微点头,从安凝手中收走了那件衬衣,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一边继续叠衣服。
这是安凝一直以来的习惯:
遇见喜欢的东西,不会立刻买,等三天,还是喜欢就买下来。兴许有人反问,那东西要是被买走了呢?那便与它无缘,亦不会遗憾。
安凝从服装店出来时,一眼看到了刘宏明,他就站在店门外等着自己。她首先的关注点是刘宏明颧骨附近的一颗痘痘,红肿得已经化脓;然后向四周望了望,确认没有其他同班同学在场。
事实上,放学后刘宏明就一路跟着安凝,相隔十几米远,一前一后。确认离校足够远时,他才现身。
刘宏明是上午去办公室请教英语老师问题时才知道,他周记上批注的知识点来自于安凝。
下午和同桌闲聊时,又获悉了安凝在班上一向独来独往,与其说大家孤立她,不如说是她自己的选择,这是对方的原话。
刘宏明有些懊恼,因为昨天早上,安凝走出教室后,他对着那几个同学吼了一句:
“瞎他妈起什么哄!”
他的反应过激了,担心这会让安凝日后在班上的处境更难堪。
尤其当他望着安凝走出教室的背影,内心竟产生一丝怜悯。摸不清缘由,他只想找到安凝,或是致谢,或是道歉。
“安凝,谢谢你教我英语!”
听罢刘宏明的话,安凝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教过他了,不过举手之劳,批改作业时写了些语法知识。
“也谢谢你的数学答案。以后别这样了!”话落,安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刘宏明一个箭步跟了上去,又觉得该说的话也说了,退了回来。
距秋分还有三天,但这个晚间,气温骤降了好几度。
街道上,一部分行人不由加快步伐,走得快了,身体亦感觉暖和起来;另一部分不必如此,他们早已换上秋装,感受这恰到好处的凉意。
公寓三楼的两户人家,厨房都亮起了灯。
隔壁阿姨家做的是三杯鸡,砂锅内,啤酒和生抽的香气作用于鸡腿肉,她掀开盖子,会心一笑,这是她不出错的拿手菜,待放上九层塔,即可出锅。
已有十几年楼龄的公寓,烟道老化,每逢隔壁做些重口味的菜,气味总会飘到安凝家来。
安凝打开冰箱,先是冷冻区,无奈剩下的速冻水饺是她不喜欢的韭菜馅;冷藏区倒是有可发挥的食材,她拿出卷心菜和鸡蛋,煎个饼对付一餐,兴许不错。
她打开消毒碗柜,拿起放在最下面的玻璃碗,倒吸一口气,一眼瞥到了碗中有黑色异物,还好只是几个蟑螂卵鞘,如果碰到活体,她必定会吓得摔碎手中的碗。
安凝洗了两遍那个碗,“也许还要再用开水烫下。”她自言自语道。
但亦是无用功,她曾看过一篇科普,一颗蟑螂卵少则孵化十几只小蟑螂,多则有五十只。厨房很少打扫,犄角旮旯可能早已成为它们的巢穴。
她顿时食欲全无,把食材放回冰箱,把消毒柜中的碗碟悉数拿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洗起了碗。
本是冷得刺骨的自来水,双手浸在里面的时间长了,竟越洗越暖和。
安凝想起多年前的午后,也是在这个厨房内。
妈妈正在洗碗,还在上幼儿园的她,用小手一直拽着妈妈的衣角,让她带自己出去玩。结果妈妈一个手滑,一只陶瓷汤勺掉到了地上,碎成几块。安凝被吓哭了,妈妈那时的反应是什么呢?
马上脱掉了洗碗手套,蹲下来轻拍安凝的肩膀,说了好几句“没事了”,为她拭去眼泪;
蹲下来对着安凝刚刚拽着她衣角的那只手,狠狠抽了几下,叫她马上从厨房里滚出去。
她惊讶为什么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且都如此真实。
......
但此刻,安凝无心弄清真相。
“糟糕!”
水槽下方的水管不知何时松动了,直到洗碗水从地柜的门缝渗了出来她才发觉,只感慨自己做个家务是越帮越忙,一脸无奈。
近晚间八点半,爸爸下班回到家,进门后往鱼缸里投喂了几颗饲料。
“怎么了?”见她在厨房一副狼狈的样子,问道。
“水管爆了。”
爸爸打开手电筒,检修起水管。
起初,安凝和爸爸一起蹲在橱柜前,想为他搭把手,后面因为水槽下方散发的气味,她往后退了退,再仔细一闻,那气味更像是爸爸散发出的汗臭味,他身上那件酒红色Polo衫,不知穿过多少个夏天了,倒不是爸爸有意节省,妈妈走后,他习惯了这种随意,甚少添置新衣。衣服面料洗得越来越薄,吸不住汗,腋下因为一天的奔波湿透了,会臭是理所当然的。
安凝感到有些惭愧,今晚本想向爸爸开口要钱,去买下那件衣服,此情此景让她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开口。
“问题不大,买个新的螺帽换上就好。”
她点点头,想说句关心的话,却如鲠在喉。
八
安凝原以为过了三日,她早已放弃那件格纹衬衫,但周一的早上,她发现自己仍未死心。
那个秋寒的清晨,她磨蹭了半天,从衣柜中挑不出一件心仪的内搭。那件浅蓝色的牛津罩衫,是她去年最常穿的,圆角领、猫眼石纽扣,200元不到的价格不输一些大牌设计,但今年一看,觉得款式有些老气。
还有些颜色鲜艳的套头衫,是从前婶婶一手包办她的衣柜时遗留的产物。安凝叹了口气,她索性放弃私服,内搭校服短袖。
......
结果那一整天,安凝都在想着那件衬衣。她怀念那天在试衣间,衣服穿在身上,面料包裹着她的感觉。
“手头剩300...加上十月份的晚饭钱...”她在心里默默算着,又开始后悔,暑假时太冲动,为了一双ECCO的奶油色单鞋掏光了口袋。
语文课在讲试卷,结果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时,她连题号都不知道。
她明白退而求其次的道理,去批发城或平价牌子店里,买些负担得起的衣服也不错,仔细挑选,也能发现一些好货,往年她都是这样做的。
但她意识到这亦有问题,年复一年她循环着这个过程,买一堆次品,在里面勉强选出一两件喜欢的。所以今年,她换了种方式,把十件衣服的预算花在一件上。
周一放学后,她特地绕路走了商业街,为的是再次经过那家服装店。
这次,她没有走进店里,也没有站在橱窗前。距离店外十几米处的绿化带有一处长椅,安凝坐在那儿,默默看着。
玻璃反射着和煦的阳光,让那些橱窗内的假人模特有了温度,它们身上的衣服变得更加鲜活,对安凝产生了一种更为浓烈的吸引力。
直到一个和安凝年纪相仿的女生走进店内,在母亲的陪同下挑选着衣服。她们边逛边聊,蓝白撞色的针织V领马甲、套头字母卫衣,难得碰上版型合适的牛仔裤,深浅两色各买了一条。一刻钟后,离开店时,手里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安凝这才弄清楚,她对那件衣服所产生的莫名情感,究竟从何而来。
仿佛回到多年以前......
那时,这条商业街尚未落成,整座城市只有一栋百货大楼,售卖的衣服大多是广州来的批发货,但这一切都难不倒安凝她妈妈。
一件普通的卡其色大衣,妈妈把塑料纽扣全部拆下,换成了树脂羊角扣;去裁缝店改了下摆和袖长,穿在安凝身上腰线和长度都极为合适。安凝一直到小学三年级都穿着那件大衣,无论如何都无法穿进去时才作罢,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穿过妈妈买的衣服。
回忆到此,安凝不自觉红了眼睛,但她强忍着,不让一滴泪流下。
早年,她常埋怨妈妈选择离开;如今,她心疼妈妈,为何一定要离开,明明世间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这条繁华的商业街,一间间售卖着华服的精品店,妈妈没能看到,多么可惜。
安凝再次走到橱窗前。“还是想要”,但愿这件衬衣能多等她一阵子。
周二第一节是物理课,原本就听不懂,安凝一个字也没有听。
她在草稿本上演算着,如何尽快攒够钱,买下那件衣服。
“直接和爸爸说?”
已经试过了,她开不了口。放在父女关系亲密的家庭或许可行,但她不愿因为一件衣服去叨扰爸爸,何况她的零花钱本就不少。
“卖掉那条白金项链。”
这是最快速的办法,商业街上就有几间典当回收的铺子,铂金比黄金的回收价格还高一些,多出来的钱还能额外买下装。那条项链是高一时,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款式虽然土了点,但她舍不得。
“拼命省钱。”
每天只吃一餐,一周能省下100元;每周额外还有100元零花钱,加上目前手头的积蓄,
只需要再等三个星期。安凝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案。
九
放学后,安凝照旧沿商业街回家。
还未走近卖关东煮的小推车,便被那热腾腾的香气勾起了食欲,经过时,她故意加快了步伐,生怕破功。紧接着途经便利店,她承认差点缴械投降,店里售卖的鸡肉饭团,于她而言虽不近完美(一个不饱,两个太多),但越是无法得到时,越是想要。
一刻钟后,她再次坐到了那张长椅上,目之所及是一间间服装店的橱窗。
只要日月交替,四季更迭,橱窗永远都在上新,去年夏天流行雪纺碎花裙,今年变成法式翻领罩衫。她明白,明年今日那件衬衣大概率也会成为‘压箱底’,但若是没能曾经拥有,只怕更可惜。
“嗨!”
刘宏明叫安凝时,她已经坐在那里发呆了好一阵子。这时间足够刘宏明在一旁的街角,抽完一根烟,做好向她打招呼的准备。
安凝向他望去,又很快把视线挪开,眼神少了上次见面时的决绝,更多的是冷淡。
日落前的五分钟,街灯亮起,两人分坐在长椅的两端。
“你真是个怪人,每天都要来这儿坐一会。”刘宏明打开了烟盒,他向安凝递去一支红塔山。
“谢谢,不抽。”安凝拒绝了他,“但我不介意,你抽吧。”爸爸就是个老烟枪,她习惯了二手烟的味道。
“遇到什么事吗?”刘宏明问。
安凝不语,她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比如质问刘宏明,是每天放学后都在跟踪她吗?但她无意徒增两人的羁绊,一问一答,一来一回,关系就会被拉近。
“如果是能用钱解决的,就不是事。”刘宏明说这话时,像位长者在对晚辈开导,尤其在开口前,向空气中送了口烟圈的模样。
“就是钱的事呢?”
“那更没关系了。”
安凝瞥了一眼刘宏明,带了种此话怎讲的意味。
“钱的事,总有办法。就拿这条街来说,”他指了指商业街上来往的行人,“路上发传单的兼职,一天65,七天就有450。”
“嗯。”
“路口卖气球的人,成本两块,他卖15,一天50个,你算下能赚多少钱?”
他一边说话,安凝默默在心里算着,主意不错,但她宁愿饿肚子,也不打算摆摊或兼职,何况是在这班上女生节假日必来的地方。她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凝!”刘宏明跟了上来,喊着她的名字。“需要的话,我借你。”
“谢谢!不用。”
“或者你帮我补英语,收费的那种。”
听到刘宏明这么说,她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可以提前给你学费,再慢慢补课,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安凝觉得这是可行的方法,甚至是最好的方法,因为她不需要等到三个礼拜后,她明天就可以把想要的东西买下来。
刘宏明继续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安凝已经听不清了。
她心中的阴翳散开,不再忧郁,虽然这种作用十分短暂,下一个渴望的物件出现即失效,但这是能让她快乐的方法,有何不可呢?
......
次日的傍晚,安凝走进那间服装店。
无可否认,她确实比第一次进店更有底气,毕竟背包里就装着刘宏明预缴的一千元学费。
她先看了眼衣领标签,确认是自己的尺码,仔细摸了摸衣服的面料,高支数的纯棉,亦没什么出奇,但那触感就是令她愉悦。
“你好,请帮我拿着。”安凝对旁边的导购说道。
她继续在店里逛了会儿,但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试穿,亦不拿到镜子前比划,生怕又相中其他的,陷入再一次的‘爱而不得’。
她停在了一条米白色的毛呢A字裙前面,是她喜欢的中长款,看了一眼吊牌价格,一千出头。下个月如果打折,她会考虑,但那件衬衫,她今天必须买下。
十
九月的最后一天,安凝第一次穿上那件衬衫。她化了淡妆,用卷发棒做了造型,齐肩的C字卷发能柔化她略宽的下颌角,这是她初中时就摸索出来的技巧。
她精心打扮并非因为晚些时候,外出给刘宏明补课,甚至她害怕对方误会她在‘女为悦己者容’。她只是太懂自己,对这衣服的新鲜感稍纵即逝,所以想在保鲜期内,把这种快乐最大化。
未及夜幕降临,远处尚有余晖,安凝趴在阳台栏杆处向外看。
未到深秋,梧桐树的叶子已黄了一大半。
小学时,她常拿这两棵树当作文素材,如今只觉得腻味,隔壁一家应该更是带几分厌恶,那颗左侧的树,正对他们家的阳台,把风景挡了不说,春有花絮,夏有蚊虫,深受其害。
一阵冷风吹过,安凝感到些许寒意,准备回客厅。
刚一转身,被楼下响起的一阵躁动吸引。若是错失这个机会,她日后必定后悔,成为这栋公寓的第一个见证人——楼上搬进了新住客。
安凝避开碍眼的梧桐树,走到了阳台最左侧。向下望去,单元门口停驻了两辆车。
一辆是小货车,开着双闪,下来的是两位搬家工人。货车旁边是一辆黑色私家车,09款大众帕萨特,驾驶位的男人放下车窗,探出头对搬家工人叮嘱了几句话。
......
楼上的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
女人下车后,先穿上了杏色风衣。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女人感觉那声音仿如幽灵的呢喃,加重了她的疲惫,那不全然是收拾了几天的行李而造成的,多少带点对这老旧公寓的偏见。她勉强挤出了笑容,但神情依旧凝重,瞥了眼丈夫。
男人比女人年龄大几岁,个子不高,戴副眼镜,身材微胖,黑色羊毛衫没能掩盖住那凸起的啤酒肚。他环视四周,对这里并不陌生,新居装修期间他已往返数十次。他打开车尾箱,取出行李,锁好车,准备带领工人一同上楼。
若不是那颗硕大的梧桐树让他视野受限,他必然能发现,三楼的女孩正在盯着他,可事实上,他们早已见过。
.......
安凝也回想起了她曾见过这对夫妻中的丈夫。
那是今年开春不久的一个晚上。
安凝正在房间里写作业,直到门铃响起,家中鲜有访客,她断定是爸爸忘记带钥匙。
未待猫眼确认过,便打开了门。
“你好!”男人向她问候。
见到是位陌生人,安凝脸上的表情变得谨慎且疑惑,她下意识先把门掩上。
“我是楼上的新住户,”男人将一箱红富士递给了安凝,“明天开始装修,施工造成不便,添麻烦了!”
“谢谢。”安凝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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