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汉尘跟着王姐，走进了一处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屋子，庄汉尘认出来这是王姐的家，难道王姐想要我圆了他的梦？庄汉尘这样一想，心里马上又紧张起来，王姐在她心中就像一尊女佛，高大神圣，自己却毫无准备，破衣烂衫，如何才好接近王姐的玉体。
“小庄，你是不是还有一些你做的东西没卖掉，都交给我吧，我帮你卖掉。”王姐转过身，严肃地说。
“姐，你怎么卖，那些东西不好卖。”
“我自有办法，你拿来就是。”王姐说完就不见了，庄汉尘急得到处找，可是周围一片漆黑，啥都看不到，便急得大声喊，“王姐，姐姐啊，你在哪？”
挣扎了一下，庄汉尘醒了，看看屋里还亮着灯，原来是做了一个梦，他看看手表，凌晨两点了，就关上灯睡觉。
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八点了，花五分钟下了一碗面，吃完骑车去上班，快到厂门口了，见厂门那边聚集了好多人，还有红的白的旗子在飘舞，难道厂里有活动？
庄汉尘远远地停下来，把自行车锁好，凑过去挤进去，看到旗子上写的是一所大学的名字，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路边一个水泥台上拿着喇叭在演讲，厂门口被扯上了红线禁止通行，红线尽头有学生在看守，那个演讲的学生说：
“工厂的同胞们，叔叔婶婶们，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辛辛苦苦上班，却拿到的只是微薄的工资，为什么我们努力付出还是得不到回报，你们知道吗，现在官倒横行，腐败丛生，正是他们的存在让我们……”学生讲得慷慨激昂，人群里不时地爆发出掌声，一个大妈走过去给演讲的青年两个包子，青年人停下来，吃几口包子，又有人递给他一瓶汽水，他用牙咬开，咕咕地喝了几口，包子吃完了继续演讲，厂保安在人群里穿梭，小声告诉厂里的职工，想进厂就绕到后门，从后门进去。
这位演讲的学生说，北京已经罢工罢课了，他们在声援北京。庄汉尘感觉他说的有道理，但自己厂里的情况好像更加复杂，他回忆这几年厂里发生的事，先是有南方办乡镇企业生产拖拉机，然后自己厂里的拖拉机滞销，然后生产线停产，然后工资发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以前没有这种情况？
庄汉尘惦记自己的那几件工艺品，想进厂看看王姐在不在，昨晚他梦到王姐说能给他卖掉这几件工艺品，于是他就回去推车，绕过厂家属院，来到厂后门，平时关的严严实实的后门今天大开，人们进进出出，没有人把手，像是进自由市场一样随意，这种随意的感觉真是使人心情舒畅，瞬间感觉工厂应该也是一个开放的地方，开发才能充满活力。
王姐在办公室里，还有师傅王工，小马，就这三个人在屋里，他们在议论堵厂门的事。
“又来了一个，门口还堵着吗？”师傅王工问庄汉尘。
“堵着，今天怎么了？”
“学生示威呗，都闹了很久了，闹也没啥用。”
“厂长又换人了你们听说没？”魏工进来了，一进来就有大新闻。
“换谁了？”
“听说姓秦，不认识，走的厂长调到市里当官了。”
“看新厂长能不能把工资发出来。”
庄汉尘偷看一眼女王工，她在桌边看一本杂志，也不参与大家的谈话，庄汉尘想过去和她说工艺品的事，但又怕被别的同事听到，就等待机会。
女王工起身出去了，估计是去卫生间，庄汉尘觉得机会来了，就随后也出去，在走廊里等着，过了几分钟，女王工从卫生间出来，庄汉尘迎上去，“王姐，我有个事求你。”
“怎么了，小庄？”女王工笑了一下，停下来问道。
“我做了几个工艺品，你能不能帮我卖掉，我在外边礼品店代销，感觉不行 你能帮我找找销路不？”
“就你做的那些帆船和小园林吗，我见到过，做的挺漂亮，没卖掉吗？”
“没有，卖掉一个船，还有三个小园林，两个船。”
“你卖多少钱一个？”
“五十，我都是拼命压低价格，但还是没人买，再低点也行，二十，三十，都行。”
“看你做的挺精细的，挺好看，放我那吧，估计八十一个没问题，就八十，我先给你钱。”
“不，不用，等卖掉给我就行。”庄汉尘慌乱地拒绝，他没想到女王工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还多给这么多钱。
女王工也不再劝说他，低头笑着就进了办公室，庄汉尘也跟着进去，女王工继续看杂志，庄汉尘想，一个八十，五个就是四百，这真是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再有几个月不发工资也没问题，一个月房租三十，自己再节省一些，不吃挂面了，改成面粉，自己做面食，这样一个月能再省三四元，每天三顿饭可以改成两顿，午饭可以不吃，这样又能省下不少，关键的是，自己三四个月內一定要再赚到钱，一直花钱怎么省也不会坚持很久。
下班了，女王工塞给庄汉尘一个纸包，然后朝他笑笑就走了，庄汉尘偷偷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摞十元大钞，庄汉尘又包好，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
王姐已经走远了，看着王姐娇小苗条的背影，庄汉尘差点流下了眼泪，王姐啊王姐，不知道我该怎样报答你，危难时刻总是你在帮我，我日后要是能翻身，一定好好报答你，亲爱的王姐，你是我的神明，我要一辈子爱护你，保护你，报答你。
整个晚上，庄汉尘都在想这四百块钱应该怎么花，厂里产品滞销，看来会遇到很大的困难，新厂长能不能带着大家翻身，看来翻身不是易事，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不开工资怎么办，我怎样才能找到新的工作，自己做行不行，身无分文的自己能做什么，一切都是乱糟糟的一团，想不出一点头绪，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还是有学生封厂门，大家都从后门偷偷进去，厂里的职工现在分成了四类，一类是在厂里，天天专心工作，不开工资但心里充满希望，工资早晚有一天会发的，第二类人是在厂里，但是不工作，整天坐着聊天喝茶，机关部门和部分职工是这样的。第三类是出去兼职的，偶尔回厂看看，然后就出去工作，或者出去对缝，他们出去不用办任何手续，因为他们回厂也是闲着没事做。第四类人是彻底离开了，在外边有了固定工作，或者是去外地找了工作，他们离开也不用办任何手续，有的和部门领导说，“我出去谋生了”，有的招呼也懒得打，直接就消失不见了。
庄汉尘属于第一类和第二类的中间类，他每天上班，上班了就开始忙碌，不过他不是做工厂里的工作，而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东西。
这一年是1989年，七月份正是盛夏时节，工厂又分配进来一些学生，接着新的厂长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厂里职工人人振奋，改革给大家带来了希望。
先是工厂里发通知，“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这种标语贴满了全厂，房子分配名额向学历倾斜，对工厂有重大贡献的奖励住房，学生宿舍装饰一新，宿舍里还配备了彩电。
接着是工厂的医院装饰一新，医院后边的一个仓库改成医院的一部分，新医院对外开放经营。
然后是厂里各个车间还有总长公开招聘人才，招聘各个分厂厂长，总长招聘副厂长，召开新厂长竞选大会，民主选举。
再后是销售处大力扩展销售员队伍，凡是本厂职工都可报名进销售处，销售有提成，要扩大销售范围，产品要出口销往全世界。
厂里顿时沸腾了，人们三五成群开始议论，大量的职工都去了销售处，包括这几年分配来的学生，也去了销售处，因为在车间开不出工资，但只要卖出去一台拖拉机，就能赚三四百的提成，还有一些热血沸腾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报名应聘厂长，发到各个车间的通知上说技术处也招人，庄汉尘看到了希望。
招聘活动是自己报名，然后技术处审核，再经过笔试面试，才能获准进入，庄汉尘因为是本科学历，加上在车间从事过自动机床改造项目，很顺利进入初选，笔试都题目是一小时內设计拖拉机的自动车库防火门，画出简图就行，庄汉尘很快舅设计出来并获得通过，面试是单独问答方式，面试官是两个年长的老者，一个中年女性，还有一个庄汉尘认识，是王小云。
庄汉尘最害怕这种场景，是因为他表达的问题，他怕自己说的话别人听不懂，但看到了王小云，他心里镇定了许多，他想王小云一定会帮自己。
一个年长的老者提了第一个问题，“你在机加分厂参加过自动机床改造项目，你在其中担任的是什么角色？”
“是总体设计，还有图纸初审，还有后期改进，调试。”
另一个长者也提了问题，“拖拉机是由哪几个部分组成的，其中难度最高的是哪个部分？”
“由发动机，减速机，机械传动，刹车， 转向，润滑部分组成，每个部分都很关键，都重要，就像人体一样，每个大的器官出问题都会危及生命。”
“我说的是最重要的部分。”
“应该是刹车，刹车失灵会酿成人身事故。”
那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庄汉尘认出来是王小云对面座的那个，她是办公室主任，她也提出了问题，“如果你到了技术处，会怎样开展工作？”
“我觉得，我们厂生产的拖拉机价格太高，失去了市场竞争力，我到技术处后会研究怎样节省生产成本，把价格降下来，还要研发新产品，把拖拉机改制成柴油汽车，还可以开发拖拉机的附属农业机械，扩展产品种类，这样来扩大销路。”
第一个提问题的考官发出来“呲”的声音，庄汉尘感觉他不认可自己的话，马上紧张起来，第二个考官又问道：
“开发这些整机，需要无数的科研工作者，历经很长时间，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开发成功，我们厂的拖拉机是引进苏联的图纸，在此基础上多次改进才制作成功，你认为我们厂现在的情况，怎样才能研发出来这些整机？”
庄汉尘想，拖拉机就那两三百个零件，这几年在厂里，他经常去装配车间看，早已经把拖拉机的结构和零件记在心里，他经常想怎样改进这些结构才能降低成本，拖拉机改成汽车也只是简单的修改结构，原理是一样的，制作农机具也不是难事，只要弄清楚现有农机具的结构，不管是资料还是实物，想做出来并不是难事，机器就是人工的替代品，把人做的事换成机器做就可以了，不是一件难事。
心里这么想的，但嘴上不敢说，他已经察觉到第一个考官不信任自己了，但应该怎样表达出来自己的想法，庄汉尘感觉到了困难，想了有半分钟，他说道：
“我们厂技术人员很多，如果能组织好，应该能做出来，把做销售的技术人员也拉回来，人手能够用。”
两个长者都笑了，庄汉尘面红耳赤，知道自己说的不对，王小云对自己挤眉弄眼的好像有话说，庄汉尘无法理解她的意思，感觉自己这次面试不能成功，只好等待他们发落了。
几个面试官互相询问还有没有问题，都表示没有了，“你先回去等消息，有结果了通知你。”
庄汉尘出了面试的房间，刚才晕乎乎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还是自由的空气最好，自己的车间最好，他不喜欢技术处那种压抑的气氛，面试看来不会通过了，那就在车间继续干，一定能找到出路，只要有信心，就能活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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