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默默疼爱我的人老了

去医院的路上，看到一位年纪和父亲相仿的老人在捡地上的烟蒂抽。那一刻，我内心很哀伤，我想到了父亲。

父亲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家里的孩子没有一个不畏惧他的。他常以此为荣，我却以此笑他无知。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是比他聪明一万倍的人物！因为他的脾气太大，我一定因此而格外厌恶他，觉得他对不住母亲，也对不起四个孩子。脑海中似乎没有什么记忆是关于他的，和他说话也绝不会超过两分钟，至今仍是没有打破这个记录。几乎每个孩子都认为他是一个没有爱的人。直到那年冬天，我晚上九点多从很远的学校赶回家，他把我狠狠臭骂了一通。当时我特别委屈。因为下雨，学校里其他孩子家长都送去了雨衣雨鞋，唯独父亲没有。我之后淋雨回家，以致于能穿的衣服鞋子都湿透了，我迫不得已才回家，结果还要被骂。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返校，母亲早早地起床为我做饭，炉火映衬这她的脸，她很平静地跟我念叨，说昨天父亲见到我，吓坏了。他说幸亏没事，要是路上掉到水里，那么晚，连救我的人都没有。母亲虽只是平静地说着，我的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

从那以后，我以为父亲会改变一种形象出现在我们面前，然而，事与愿违。他仍是沉默寡言，偶尔说几句，嗓门特别大，像是在呵斥。

我渐渐成了待嫁的姑娘。父亲那时总是告诫我说，如果我谈恋爱，男生家里远，她就剁了男生的脚，不准他进门。那时我很费解，直到我想起大姐出嫁的那天，因为嫁得远，父亲一晚上没有安睡，抹了一夜眼泪。母亲回忆说，这是她嫁给父亲后，父亲第一次流泪。原来，一颗那么坚硬的心，也会那么柔软。

再后来，我便出嫁了。嫁得很近。每次回娘家，父亲总是穿着一间陈旧不堪的蓝工装，在门前的院子里站着。见到我们，他也总是不以为意，表情极为平淡。然而，不再需要通过母亲的口吻，我已慢慢地懂得了父亲，他那平静的外表底下藏着一颗异常激动的心。

由于工作，我和先生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于是我选择了通过打电话弥补不能尽孝在侧的遗憾。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母亲不在家，父亲接了没说几句便将电话挂了。其实，我早已习惯这样的状况。母亲不在身旁时，他便没说几句就会挂断电话。一旦母亲在旁边，他便只说一句：“我让你妈来接。”然后就会将电话交给母亲。为此，我向母亲抱怨。母亲说：“你爸总是说他嗓门大，怕吓到你们，怕你们会误会是在吼你们。”听到此处，我的眼睛有温热的液体弥漫，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这样一个粗枝大叶的人，在面对孩子时却心细如发。如今，一转眼父亲快七十岁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无尽沧桑。如今的他，任然在日夜忙碌操劳，不敢懈怠。这几年，他变了很多，我也记不起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改变。他变得温柔了很多，而且耐心十足，尤其是在自己外孙女面前，简直成了一个暖男。

我开始试着接纳他，也接纳我自己，更试着去理解他。只是，当我慢慢读懂岁月时，那个默默疼爱我的人，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