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网首页
今生(36)

今生(36)

作者: 一溜风云 | 来源:发表于2023-03-20 15:06 被阅读0次

我的童年如同没抹擦了一般,记忆里一片空白。我能记起的都是少年时代的种种不堪。毒怨的目光,阴沉的脸色,凶狠的咒骂;我记得自己被孤立、被排挤、被嘲弄....每每想起,我愤怒难以自制,毛发倒立,怨恨袭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十倍百倍的报复他们。

弟弟对童年的记忆是清晰的,如数家珍。他记得五岁那年秋天,我跟着大人们进山采野毛栗,中午母亲做得饭,喊他吃饭也不吃,哥哥还没回来呢。他带着妹妹到巷子口等,在檐下扶着墙,翘首以盼。看到这些文字,我尘封的记忆打开了。不知那边村里开了山禁,村子附近的林木一两个月的光景就砍伐殆尽,家家户户的檐下堆满一溜高高的劈叉,场坪上,横七八竖地堆着松、杉、柏等木。那一两年是不愁柴火了。灶膛痛快过去之后,近处山野的灌木亦被砍光,地下的树根也连根刨来烧。村子附近的山野光秃秃的一片,除了河岸两侧还有一些一人高的荆棘杂草,山野再无遮掩,从前的野猪、豹、狼、山羊、野鸡、野兔、蛇等野物无处藏身,其它的野果、毛栗、杨梅、红果等难觅踪迹。打柴只能去远处的公山。也就是没有被划入别的村子的山岭。从村北走一段田埂路,过一马平川的进山,到大华山脚下,山壁陡峭,怪石嶙峋,一条羊肠小道向蛇一样在草木间蜿蜒而上。

我听到堂哥路生在场坪跟人抽烟聊天说,两个石下面的峡谷里有很多野毛栗,大人专为去一趟不值得,哄小孩子开心的。而且那边路远,山近殷坑,殷坑动不动一会儿出动,收缴砍柴的柴担柴刀、斧头,山坑里人野得很,打了白被打了。由是大人们并不怎么去那边打柴。七八个后生姑娘听了,相约了要去。

我心里也蠢蠢欲动,晓得央他们带去是没有的,跑回家拿蛇皮袋。爷娘已经下地了,武生带着三莲在檐下玩掷石子的游戏。父母下地时,我的主要任务是带弟弟妹妹。

我跑进屋里从鸡窝上面取了蛇皮袋,冲了出来。

哥,去哪?

我去两个石给你们采毛栗

我也去

不行,路太远,你带好妹妹。我给你们采好多回来。

那你要早点回来。

带好妹妹,不要到处乱跑!

我跑到村口时,前面的队伍已经穿过田埂走进山野,天气还十分炎热,水稻刚刚灌浆,高过小孩的膝盖 ,一阵风吹过,绿色的稻浪起伏。大人们脚程快,山坳一转,最后一个人的背影就看不到了。我踏着一双破旧的解放鞋,鞋帮有几处开裂,脚尖处大脚指头露在外面,脚底污腻腻的滑脚。平日在村巷走动或山野干活,我大都是光着脚的。跟着大人打柴须翻山越岭,山道崎岖,路面有尖石、树根、棘刺容易扎破脚底才穿鞋的。我一溜小跑在后面急追,赶到水库坝哪儿才撵上,脸上热汗之流,张着嘴巴大口喘息。殿后的境生听见动静,回头看我:扁嘴客,你跟来做什么?不准你跟着,要不上了山把你推到悬崖下去。扁嘴客是他们给我取得外号,取笑我嘴唇薄。

走他前面的三生回头恨恨瞪我一眼说:两个石那边山狗最多,你自己送上门去我们可管不了。几个后生对我一通呵斥,不准我跟着,我只得在水库逡巡不前,心中犹豫要不要翻回去。枯水季节,水库见底,只有一条游蛇一般的浑浊的水流到涵洞,四周皆干涸龟裂。我看着他们爬到了大华山山腰,骂了句操你娘,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能去,凭什么不让我去。我将蛇皮袋掖在裤腰上又奋起直追。到大华山脚下,他们已经爬到山顶了,抬头一看仿佛就在自己头顶。我六七岁就跟着大人进山打柴,两个石那边也不知到过一次。就是沿着山脊一直走,到一处山顶两三丈见方的平台,中间两块巨石,比大人还高,三个大人合围不过来,下山的路从两个石头中间蜿蜒而下。

等我爬到山顶时,抬头望去路望去, 前方哪有人影,道路两侧都是莽莽草木,往左右看,都是数十丈的深渊,有的怪石突兀,有的草木纵横,走到山坳,草木深密,四处死寂,连鸟虫鸣叫也不闻,不觉悚然,慌乱前行。这样只顾闷头走了二三里,赶到大汗淋漓,腿脚发软,下坡脚下一滑,整个人出溜下去,侧边就是悬崖,落下去粉身碎骨,滑到一般双手划拉,手拽住一根松枝,死死拽住,止住下滑之势。战战兢兢爬起来,下到平缓处,方觉得大腿一侧热辣辣的疼,侧头一看,裤腿磨破,大腿外侧一块巴掌宽的皮肤渗出鲜血。环顾四周草木枝叶随风摇晃,山腰处松涛阵阵,仿佛虎狼就藏在脚下的灌木丛中,心里越发得害怕起来。往后看看,重山叠嶂,哪里看到到村庄?

我心里又打起退堂鼓来,还是回去算了吧,我又不是大人,我掉头爬到坡上,转念一想,空着手回去,跟弟弟妹妹怎么说呢?我再山上跌了一脚,害怕了就回来了。他们看到别的小孩衣兜里装了毛栗,看到他们用牙齿剥毛栗吃,肯定会馋得流口水,心里一定会很失望很难过的。不行,我得采到毛栗回去。我掉头硬着头皮接着往前走。

在空旷的山岭走了许久,爬上一座山峰往前跳望,两个巨大的石头就在前方不远处。我心里一阵激动,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到那里,山谷下来传来说笑之声。

我坐在石头下喘气,没等喘匀,境生和三仔几个上来了,诧异地盯着我,好像看见鬼似的。

他们各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显然是装满了毛栗。

境生冲我嘿嘿一笑:扁嘴客,你来晚了,毛栗都被我们采光了,你白走这么远路了。

三仔指了指下面:下面的野兽最多,等大人都走了,它们就会出来吃掉你。

他们也不歇脚,丢下我独自一个就走了。

这回山野真的空了,抬头一看,日头正往正中爬。我心里打起鼓楼,要不要下到峡谷下去,毛栗又在哪块地方呢?下面碰到山狗怎么办?越想越怕,站起来,就想追赶他们。可是另一个强烈响起来:空手回去不是会被他们笑死吗?咬了咬后槽牙,把心一愣,从巨石当中穿过往山下去。

找毛栗没怎么费劲,下来在路边就能看见从灌木丛中冒出来的一两枝,枝头挂着小孩拳头大小的青色刺球,心中欢喜,伸手就去折,触电似的缩了回来,被刺蛰了一下。不顾疼痛,伸手避开刺折下来,丢尽蛇皮袋里。再往下走一段,往侧边一看,一条岔路下去,灌木丛后,一簇野毛栗,有的已经将皮囊撑裂,露出路面黑色的毛栗。大喜过望,双手去根部折枝,很快就将蛇皮袋塞满。

到大华山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烟筒已经不冒烟了,中午饭已经做完了。日头正中,我两只解放鞋的鞋帮早裂开了,半路就丢了,赤着脚走了半程,硌得脚底生疼。

进村后,我特意绕道村中绕过去,打境生家门口过时,他一眼瞥见了我,咧嘴一笑:扁嘴客,真行!

我从巷子口转出来时,我娘正扯着武生和三莲回去吃饭。一抬头看见我,半嗔半怒:死哪儿去了,叫花子一样。

我将背上的蛇皮袋往地上一丢:我去 两个石采毛栗去了。

武生和三莲大喜,跑上来,连喊再叫,我要吃毛栗,我要吃毛栗。

我跟他们说:跟我来,哥哥来剥给你们,提了蛇皮袋大门口,跑进屋,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跻了一双我爹下地的破解放鞋出来,从袋子里取出一枝放在地面,用脚踩住刺球来回碾几次,将表面的刺碾去,囊裂开一条缝,剥开,里面小指大小的毛栗子出来了。

我递给他们两个,自己并不出,看他们兴高采烈地放进嘴里用牙剔开皮吃,我觉得很满足,仿佛吃了蜜似的。

我娘在傍边看了一会,说:都去吃完饭再剥吧。把我上下看了看:看把你能干的,下回一个人不许去两个石那里。不然打断你的腿。话说的很,脸上却带着笑。

弟弟还能记起我那时带他去割猪草,用毛竹帮他做竹水枪,带他去水田挖泥鳅等许多细碎之事,记得我那时终是照顾他们,让着他们。

我看着这些文字,儿时情景历历在目,那时我们兄弟姊妹相处是和睦温馨的。

想起这些,我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相关文章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今生(36)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pbusrd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