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鸭抄

老家已经开发成旅游景区，不谈游览船，单就自家用船，少之又少，还都是水泥制，木船几乎绝迹。

曾几何，小村庄身处芦苇荡腹地。芦苇荡四周，水网交织，大河小沟遍布，水天一色。

芦苇荡人家，出脚离不开船，就像现在人去哪儿，离不开电瓶车与汽车。

哪家门前屋后，没有木船停靠？

我家有两条木船，一大一小，小的俗称“小鸭抄”。“小鸭抄”两头翘，形状类似两角菱，更像鸭子摇头晃脑水中游。

大木船主要装运重型货物，譬如去芦苇荡割柴、去地里收割小麦水稻、去田野挖泥块做土坯。

小鸭抄因其轻便灵巧，更多时候被当做代步工具，河沟纵横、木桥又不到的地方，人没法变成小鸟飞来飞去，这个时候小鸭抄大显身手。

我七八岁开始，就敢独自撑着小鸭抄外出。

嘴馋想吃梨了，就拉上五子，她坐船头，我手握竹篙站立船尾，把小鸭抄撑去生产队梨园，五子妈负责看梨园，否则，我连梨园篱笆门都进不去，更甭说吃了。

暑假到来，掐荷花、摘菱角、捞鸡头（水生植物）、踩河蚌、摸田螺，我喜欢撑着小鸭抄，寻觅人迹罕至的河沟，如果人来人往，还轮得到我吗？

学校就在屋后，近在咫尺，如果走着去学校，跨田块，过垄沟，滑土坡，七弯八绕，要走上十多分钟，但要是撑小鸭抄，石子打水漂，眨眼之间，就来到学校门口。

偷懒是本性，我巴不得天天撑着小鸭抄上学校，放学的时候再撑着小鸭抄回家，这样少跑多少路呢！当然行不通，家里大人要下地干活，一时三刻少不了小鸭抄，哪能让小鸭抄闲在学校门口半天。

小鸭抄不如木筏沉稳，稍遇一阵风，像一片树叶左右晃动，又像一尾鱼，摇头摆尾。

这要看谁驾驭，到了老手手里，俯首帖耳。

如果没有经验，第一次踏上小鸭抄，站立不稳，吓得大喊大叫；如果很鲁莽，脚下又用力又猛，小鸭抄瞬间成了跷跷板，侧翻分分钟。

就跟踩高跷与钢丝绳一样，技术在于熟能生巧，在于把身体做到动态平衡，否则，一阵风起，一根草动，都会叫人仰马翻。

我有时候调皮，站在小鸭抄中舱，两腿大幅度地跨开，两只脚紧紧抵住船帮，身体大幅度摆动，配以胳膊用力甩，于是，小鸭开始左右晃动。后来，当我荡千秋，当我摇晃儿子的摇篮，无数次想起这样的场景。

我家的小鸭抄主要归父亲使用，因为父亲常年游弋芦苇荡，一人一船，身后跟着一群鸭，无冕之王，自由自在，偌大的芦苇荡没有他们去不了的地方。

父亲曾经撑着小鸭抄 ，带我去外婆家，去几百里外的兴化、宝应、高邮与淮安，路上许多经历，刻进我幼小的脑海，多少年风吹雨打，还那么鲜明。

小鸭抄伴随我从童年走向少年，关于小鸭抄的事，说不完，写不完。

时光飞逝，染白青丝，也偷走曾经。

曾经河水漫天的芦苇荡，如今成了滩涂，被划割成一块一块的池塘，用来养殖鱼虾螃蟹。

养殖户去芦苇荡，用的是水泥船，船尾挂配电动挂桨机，射出一排排浊浪。

一幢幢二层小楼，代替昔日的草房土墙，电瓶车、汽车四通八达。

树叶一样浪中飞舞的小鸭抄，音讯全无。

鸭子一样雨中摇摆的小鸭抄，踪迹难觅。

鱼儿一样水里蹦哒的小鸭抄，一去不复返。

幸亏人生有梦。

一支竹篙，一条小木船，一群鸭子，唱着无字的歌，自由自在地滑行在清澈见底的水面上。

这种情景可以跟梦要。

梦，一直珍藏这我家小鸭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