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岪与木心》一本2019年8月在大陆出版的书。港台版相较之下,提前一个月。这是目前我所读过的唯一一本电子版售价,极其接近纸质版的书。在一篇公众号上读到它的简介,迫不及待地上网下单。几经期待,当纸质书捧在手上时,仔细端详,青灰色的封面极其素雅。我本是不喜欢新书“腰封”的人,嫌它在翻阅过程中过于碍事,但这一本,却不禁为之动容。原因是它上面印了这样三句话:“我忽然明白:要 和这难弄的家伙不分离,只剩一条路,就是,持续写他......我不想限制篇幅,不愿遗漏种种细节。这是木心以自己的性命的完结,给我上最后一课。”
张岪,是木心为陈丹青取的笔名。
若不是陈丹青,我不会那么迫切地想要走进木心,走进那个出生于浙江嘉兴乌镇,却耗尽大半人生都在天涯流浪的人。
1927年的近代中国,处于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有那么一群理想主义的文人,以“我辈当自勉”的决心,奋力地想凭借自己的热爱与努力,背负起“无穷远方”和“无数人”的责任。早期时候的木心在杭高任教期间,经一段时间的油画学习后,转入林风眠门下开启研究中西绘画。1971年,木心无奈卷入“文化大革命”,被捕入狱。囚禁过程中,他的所有作品被毁。但唯一不能束缚先生的是他那颗热爱自由、美好的心,他打趣的调侃道:与我一同下地狱的还有莎士比亚和列夫托尔斯泰。他在囚禁他的“雷峰塔”里,兀自营造着属于自己的“象牙塔”。入牢期间,他洋洋洒洒地在写下132页,65万字的《狱中笔记》,冒着性命危险把它们缝进自己的长衫中,得以保全。这样的经历,不免让我想到了张悬歌词中的那句---“我得到的全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出狱后的几年里,他多次遭软禁。直至1982年,他离开祖国,开始无尽的“流亡”。1999年,同是乌镇人的“陈向宏”,准备开发“乌镇旅游”的过程中,看到木心在《中国时报》上说自己“再也不回来了”的文字,倍感刺痛,决心邀他回国。经过好些努力,木心文学系列于2006年,终于首度在大陆出版,同年,他在陈丹青的陪同下,回国定居。那年,木心79岁。
陈丹青于1982年在纽约求学时,地铁上经朋友介绍认识木心的。 在他的回忆里,从见面起,他们就有聊不尽的话题。而木心作为长者,又经常会为陈丹青提供一些换个角度看待艺术和文学的可能性,所以,他倍感珍惜在异国有这样一位甚是兄长的友人。纽约皇后区的杰克逊高地82街是木心当时的居所,也是他邀约朋友们一起谈论文学和艺术的圣地。
这本书的内容如同它的封面设计,是为了悼念先生而存在的。十一个篇章,通过倒叙形式,为我闪现了先生的生活和对文学、艺术的态度。“守护与送别”分为上下,占用前两章,具体记录了先生尚在人世的最后时光。在阅读先生的弥留之际,忍不住地联想起我的一个医生朋友,在某天下手术后发给我的那条消息,“原来再能耐的人,生死大权,从来都是掌握在他人手中......”木心先生常年流亡,身边早无亲人。而陈丹青近三十年的陪伴,让他理所应当地成为了那个医生最后询问是否要切破木心喉管,给他苟延残喘的权利的人。他是目睹过先生“体面”的,在极度不确定放弃割喉管,是慈悲还是残忍的境遇里纠葛。最终,直至每一个守在病床前,由世界各地赶来,爱着木心的人嗫嚅着,一致决定同意放弃。这样决定所带来的后果,不难得知。书里的文字,像极了一台摄像机,把我带到了奄奄一息的木心身边,亲眼见证着每一个人的失落和悲痛。还有他葬礼上的每一处用心设计,那副精选出自木心之手的挽联“此心有一泛泛浮名所喜私愿已了 彼岸无双草草一笔犹叹壮志未酬” ,见证了多少岁月,又承载了多少情感。陈丹青在痛失自己至亲的那位如兄如父的挚友时,内心的不舍。但理性告诉他,木心要的远不止如此,他所经历的所有苦难,都应该有出口。他的离去,不应该像他经历过的人生一样,满是孤芳自赏的凄美。
张岪扛下有可能被误读为“炒作”的骂名,开始整理木心的文字和绘画作品。如何设计好木心美术馆内的场馆布局?如何做好木心纪念馆的资料收集?如何邀请“尼采” “林风眠”等名人到馆内做客?这些繁琐是木心的离世所留下的,却又让陈丹青在筹备的过程中感受到极大的快乐。木心离开的八年里,陈丹青除了筹备以上所述,从来没有停止过回忆并记录过往三十年里同先生经历过的种种。
我尤为喜欢“杰克逊高地”和“乌镇的孩子”两个篇章。那是他们一起曾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谈论过的艺术和经历过的岁月。那幢坐落在杰克逊高地小小的老旧公寓,曾经承载木心的所有孤绝,但每次回想,那阵子的无望而嬉笑,却充满真实、好玩。木心搬走后,此处再无人寄居。陈丹青固执地将那里视为木心在离世之后留给他的纪念馆。还有一个温柔的片刻是入住休莫斯庄园时,清晨他们散步,从庄园缓缓走向林间田野,初夏空气里的湿润,伴着泥草芳香,远远传来的清亮马鸣,木心随口念了首欧阳修的诗词: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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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我的生命中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忘年交。笑了又哭地读罢,有些意犹未尽。突发地联想到Disney于17年上映的动画《Coco》。倘若真有亡灵世界,木心一定也是那个“修己以安人”的温和老头儿吧。无论他在哪儿,那慈目而又坚定的笑容,一定可以给予需要的人以力量。爱极了陶渊明的木心,用自己的毕生经历告诉普世大众,我们是人类的一分子,而人类是充满激情的,有时对抗眼下苦难最好的方式,其实是不妨抬头看看外面的风景,低头看看自己的内心。虽说医学、科技、商业、法律,这些都是人类崇高的追求,足以支撑人的一生。但音乐、诗歌、梦想、情感,这些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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