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夫 子

作者: 欧歌zy | 来源:发表于2018-07-20 07:06 被阅读441次

【原创小说】    作者|欧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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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其实并不老,也就20来岁。

老夫子爱书,整天钻在故纸堆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与同学关系疏离。虽然是在大学里,但那时候读书不受抬举,连孔夫子都受批评了,他这个另类也就顺理成章地享受到孔老夫子的同等待遇。

老夫子名耀祖,这名字也不受待见,你耀哪门子祖啊,不想革命了?

耀祖同学很乐意别人叫他老夫子,也不怕人说他不革命,我又没喊反动口号,能奈我何?

耀祖同学最怕人家说他没学问。建华同学故意逗他:“老夫子,现在没了科举,要不你也能够弄个‘接皇榜,中状元’啥的。”耀祖同学裂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大黄牙,傻乐。他没有听出建华同学话中有话。

“其实呀,有科举才好呢,“建华继续说,”至少,那些个书捧倒了都不晓得,却假装有学问的人,是想混都混不下去的。”

这回,老夫子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人家又没直接说你,有火也发不出。

我和老夫子是同班同组的同学,但不住在同一个寝室。最初我是住在混合寝室,就是各个班分寝室时多出来的人拢在一起。里面有我们哲学班的5个同学,另外还有3个政经班的。

一个学期后,建华过来做我工作,说:“你是组长,应该住在我们组的大本营里,不能一个人单遛。”

我问他:“谁搬过来呢?”他诡异地一笑:“老夫子。”我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却猜不出问题在哪儿。

不过,老夫子并不觉得有问题,换床铺的那天,他抱着被单乐颠颠地过来了,好像很享受这个新环境。

就这样,我们擦肩而过,各归各处。

没想到,半年后,在离校百里之外的皖南深处歙县城,我和老夫子却无可选择地住到了一个寝室。

那时,我们学校和徽州地委共同承担了一个科研课题,集中整理南宋理学家朱熹的政治思想。因为朱熹是古歙州人,所以课题组就集中到歙县城。

课题组成员共有7人,其中学校方面有3 人,一位是中文系的张老师,另两个就是我们哲学班的学生老夫子和我。

虽然那时大环境是读书无用,但真到要搞科研项目时,还是要找读书人,老夫子一下从人人蔑视的窝窝头,变成了受宠爱的香饽饽,选人时,老师们一致推举耀祖同学。

至于我也被选上,纯属意外,因为我在一次批判会上宣读一份批判稿,给老师留下印象,认为我的文字功夫还不错,便被圈定了。其实那篇稿子出自本组的另一位同学之手,他也是从《红旗》杂志上摘抄下来的,开会那天他卧病在床,我便做了个临时替身。《红旗》杂志上的文字,当然是有功夫的,但这个选人内幕当时我不了解,否则我应该把情况说清楚。

人选定下来的那几天,老夫子自己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到各个寝室转悠一圈。转到本组寝室时,他还坐下来,试图和大家拉拉瓜,可惜别人都有一句没一句地不怎么答理他,老夫子也不见气,只是用微笑的目光在建华身上飘来飘去,看得建华直发愣。

从未去过女生宿舍的老夫子,破例光顾了住有本班女生的宿舍,他要和媛媛同学告别一下。

媛媛是全班男生公认的美女,属一号班花,平时见了老夫子都躲得远远的,这次没法躲,人家找到寝室来了,只得不冷不热地搭讪了几句。

不知是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媛媛最后竟冒出一句:“你以后还是少抽点香烟为好。”

话说得没错,老夫子的大黄牙就是烟薫的,否则整齐的白牙会让他亮堂许多。

听话听音,媛媛在心疼他呢!

被劝诫的老夫子心情大好,从女生宿舍出来后直奔篮球场,站在场边一个劲地喊加油,闹得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搞不清楚他是哪边啦啦队的。

我们到歙县后,因为中文系张老师已经50多岁了,领导照顾他,安排他在我们的办公场所县广播站的一间房里住,这样可以就近上班。

我和老夫子则住在县委党校的学员宿舍,虽然离广播站远一点,但毫无怨言,两个人住一间房,比起学校8个人挤在鸽子笼里的窘状,已经是天壤之别的待遇了。

就这样,我和老夫子从此成为学友加室友的哥们。

室友,其实只是个概念。老夫子除了睡觉时间,很少待在寝室里,星期天甚至整天不见踪影。

一开始,我觉得好奇,到底在忙什么呢?试探着问他,他笑笑,然后脸扭向别处,一副无可奉告的神态。

时间久了,还是看出点蛛丝马迹,他是在蕴酿一篇大作,已经开始动笔了,内容是关于“黄老之学”。

历史上的“黄老之学”,是道家的一个最大分支,因推崇黄帝和老子为创始人而得名。“黄老”主张“入世”,在战国那个天下纷争、成王败寇的大背景下,顺应时势的“黄老之学”独领风骚。从齐国推行“黄老”而强盛始,各国政要纷起学“黄老”,以至于那个时代有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多为“黄老”门人。“黄老之学”流传到汉朝,掀起又一波影响,结果是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黄金时代——“文景之治”……

老夫子选定“黄老”作为自己的业余课题,可见其雄心壮志非同一般,这可是重大题材啊!那时,“成名成家”的思想是受批判的,老夫子对此毫不介意,一心想搞出点名堂来。

偶尔待在寝室里,老夫子也是不停地写,就像一架始终运转的机器,没有一点休闲时光。如此辛苦劳作的副产物,是香烟一支接一支,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小山似地。

房间里烟雾燎绕,弄得我不堪其扰,便提醒他:“老夫子,媛媛同学的劝诫可别忘了。”

老夫子闻言猛一抬头,瞪大眼睛望着我:“你怎么知道的?”

“嘻嘻,如此桃色新闻还能守得住秘密?”

老夫子无奈地笑笑,埋下头,把那半截香烟摁灭了。谁知过了不到10分钟,只听扑哧一声,划着了一根火柴,香烟又点上了。

夏天到了,老夫子也不午睡,勤耕不缀。他在方格稿纸中间加两张复写纸,一式三份,反复抄写,无休无止。

有时我心中免不了为他担心,这样的重复性劳动,有效果吗?我真希望,老夫子的劳作能够一份耕耘一份收获。

到歙县两三个月了,一直不知道他在哪吃饭。我们就餐的县委食堂里,从未见到他的身影。

终于有一天,谜底被揭开。那天午饭后,我顺着大街漫步回寝室,无意间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饭摊前,老夫子买了个大肉粽子(歙县特产,粽子做成粗壮的橄榄型,里面包了一大块红烧肉,那肉还特意露出一角,以示货真价实),捧在手上,边走边啃而去。

那个大肉棕并不便宜,大概和我在食堂一顿午饭所用的饭菜票价钱差不多。我一直想品尝一下这个异乡特产的风味,终因其价高而放弃(多年后回想起这件事,一种淡淡的遗憾油然而生)。由此可见,老夫子的这种吃法,并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省时间。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定数的,心思全放在做学问上,其他方面自然会捉襟见肘,露出些许怪异来。

很少看到老夫子洗衣服,即便是汗流浃背的夏天。在寝室里可以光着膀子大干,出门还是要讲究的。老夫子是上海下放知青,上海人的天性在他身上依然灵光闪现,每天出门前,小梳子先在头上划拉几下,两件不同颜色的衬衣一天一换,绝不能让人看出雷同。

但他换下来的衣服并不是当天就洗掉,而是挂在寝室那根晾衣绳上。就这样,脱下这件挂上,取下那件穿上,循环交替,日复一日。

这下可害苦了我,时间久了,那衣服上的汗酸味不可避免地在房间里飘荡。一次天将下雨,他那件挂在晾衣绳上的衬衣,竟像出汗似地渗出许多水珠来。我终于忍无可忍,硬逼着他当天就把衣服洗了。

此时,我总算明白了,当初在学校换床铺时,建华同学那诡异笑容所包含的意旨所在。而老夫子之所以乐意迁居,大概也是受够了众人的冷嘲热讽。

老夫子热心于自己的“自留地”,重黄老而轻朱熹,对主业稍有荒疏,以至于分在他头上任务做得很不讲究。为此,张老师对他提出批评,说,你们政治系的老师都还夸你呢,但从你这个资料整理上来看,可不像是个做学问的。

虽然张老师说这话时还面带微笑,不是那么严肃古板,但份量是不轻的。私下里,张老师还对我说,他在这里出工不出力,还不如退回去,让你们系再另派一个来。

我一听大吃一惊,这样做老夫子的脸面往哪搁,便连忙求情,说,耀祖同学其实还是满有水平的,只是松懈了些,您既然已经批评他了,相信他一定会奋发而上的。

也可能是人微言轻了,我的求情最终还是没起到作用。半个月后,系里给老夫子来了一封信,通知他回学校。

临走的那天早晨,我送老夫子去汽车站。一路上,老夫子半天不吭一声,直到上车前的那一刻,才呲着大黄牙,强笑着对我说:“终于可以回去了,我早就不想在这里干呢。”我知道,他这话是违心的,但也只能附和:“那是,那是,研究黄老才是正经事哩。”

老夫子回去后,系里也没派新人来,他原来承担的任务,分摊到我和张老师的头上,压力陡增。唯一感到快意的,是从此我一个人住一个寝室,房间比过去清爽多了。

三个月后,课题任务基本完结,我们班也临近毕业了。

回到学校后,班上的同学都在为毕业后的去向而操心。据说分配的大方向已经定了,基本上都要下到基层当教师,这对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同学来说,思想没有什么大的波动,但对于大城市来的同学,就有点于心不甘了。

小道消息称,还有几个统分名额掌握在校系领导手中。所谓“统分”,就是由省人事部门统一分配到省直单位,这当然是个最佳去处,同学中有门路的,都开始各显神通。

过了几天我突然想起,怎么回来后一直没见老夫子的身影呢?便向本组同学打听,建华说,老夫子现在可是鸟枪换炮了,我们都还不知去向,他都到新单位上班了。

我问,怎么会这样呢?建华说,老夫子不知弄了一篇什么文章,投到省社科院主办的刊物,被刊物主编相中,就觉得他是个人才,那主编通过社科院的领导,直接到学校要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他弄走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心里不由得暗自为老夫子庆幸,当初为“黄老”下的那番苦功夫,终于没白费。

班花呢?媛媛有没有同老夫子好上?

那里呀!建华不屑地说,媛媛咋会看上他,媛媛的男朋友是系学生会主席,一表人才,还是高干子弟,马上就要夫妻双双进省城了。

这又是一个没想到!我为老夫子婉惜,也为我们班婉惜,好娇艳的一朵班花,怎么就让别的班摘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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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 泥巴一一龙凤楼主:🍺🍺🍺🍺
    欧歌zy:@泥巴一一龙凤楼主 🍶🍶🍶🍶🍶
  • 2338fab42220:经历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的故事,读来很亲切!
  • 432f0bddeb2d:玉文此文写的较为客观。耀祖的个人生活简单随意,正如人们常说的“不修边幅”,但是他的治学精神是值得我学习的。正如玉文所言,耀祖笃信黄老之学。常看他手不释卷,洋洋洒洒大鞋特写。最后有没有修成正果不得而知。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耀祖现在的状况。
  • 马到成功程雨烟:君臣定计除忠臣:皇上银狐帝国召集风行者小空、夏娃恋月密谋,皇上道:“农夫威望日高,朕不担心他会谋反,只担心他那些手下为了荣华富贵会逼迫他为帝,象赵匡胤、蒋坤元都是这样被逼称帝的。农夫屡次抗旨不遵、不受朕节制,朕早想除掉他,又担心他那些手下会起兵反,到那时便要天下大乱了。”风行者小空道:“三十六计之一,借刀杀人,要想除掉农夫也容易。农夫嫉恶如仇,树敌也多,皇上只要重用一大批农夫的仇敌,就可以借他仇敌的手除掉他了。到那时自然会有冤大头揣摩圣意擅杀农夫,陛下再杀冤大头为农夫报仇,众将自然无话可说。”银狐帝国大喜道:“有你在,朕何愁天下不得?只是有小狐仙在,只怕难以除掉农夫,怎样才能先除掉小狐仙?”风行者小空道:“小狐仙两面三刀,谁也不得罪,谁会想要除掉小狐仙?还需从长计议。”银狐帝国重用大批奸臣,农夫扬言:“谁敢为非作歹,那他就是下一个黑狐帝国,我连皇亲国戚都不怕,我怕过谁?若能杀奸臣、除国贼,我死而无憾。”权贵皆惧,大气都不敢出。农夫出行,百姓皆夹道欢呼:“国有农夫,恶人犯愁;国有农夫,百姓无忧。”小狐仙私下对农夫道:“耕农哥威望太高,这是为人臣子的大忌。皇上听信谗言重用大批奸臣,分明是想借奸臣的手除掉耕农哥。剑已经悬在头上了,还怎么生存下去啊?耕农哥,我们远走他乡逃命去吧?”农夫道:“如果没有一个狐狸敢于站出来、如果任由恶人作恶,天下岂不要大乱?百姓仰仗你我两只狐狸才得以安居乐业,如果我们只顾自己都走了,还有谁敢和那些权贵相抗衡?没有国哪有家?到那时只怕是要国破家亡了。欲为天柱挽狂澜,原效神针定乾坤。我不自量力,只求以死报国。狐宝宝,你走吧?不要再劝我了。”小狐仙道:“耕农哥不走,狐宝宝也不走,狐宝宝拼死也要救耕农哥。”
  • 建华_fd11:欧歌写的好,特别是经历了那个时代的人读了尤为亲切。其实现实中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精彩。只是它可能是我们的软肋,我们不想触碰它。如分配的时候,学校硝烟四起,我另辟捷径,跨进了省委组织部大楼,找到了时任任组织部的副部长,讲明来意后,他明确表示省委组织部不能插手大学生分配工作,建议找徽州人事局分管大学生分配的刘科长。我找到刘科长后,刘科长表示,由于徽州缺大学生,他完全同意接纳我和施波分进徽州。当刘科长向我宣布徽州方案后,我蛮以为分配不成问题。可是回到学校,出状况了,徽州地区人事局的方案被校方否定了(原因至今不清)学校只让我一人回到屯溪,施波回铜陵。我虽找了那么多人,竟搞不过学校现管,说明当时大学还是有点独立性的。
    建华_fd11:@欧歌zy @欧歌zy 还有件事,即同学带薪上学一事,我们一直疑惑,当时规定必须工作五年才可带薪,但张同学在什么单位工作的了五年,他始终没有透露。搞得神神秘秘的。最近他揭密了,他也是知青,根本没有工作五年,之所以能带薪上学,完全是他老哥帮的忙,老哥时任本市市财政局长。毛时代也有这样的事,真的匪夷所思。
    欧歌zy:@建华_fd11 看来都是历尽坎坷啊。你的家庭背景就算好的了,还这么难,别人就可想而知了。
  • 昨天还是今天:老师,最近也开始写起小说了
    昨天还是今天:@欧歌zy 一起加油
    欧歌zy:@文艺青年柳铠 是的,写小说的空间要大些,尝试一下。
  • 夏娃恋月:欧歌老师写得活灵活现,把老夫子的形象描绘的那么生动逼真。老师笔力非凡!功夫不负苦心人,老夫子的努力付出耕耘终于有了回报。
    欧歌zy:@夏娃恋月 谢谢你的品鉴!🌹🌹🌹
  • 蒋坤元:老师早🍲
    欧歌zy:@蒋坤元 蒋公子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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