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10）

殇（10）

石榴喘不过气来，挣扎着睁开眼睛。医生在给石榴插胃管，洗胃。

石榴至今也说不清楚该感谢那人的救命之恩，还是该埋怨他多管闲事儿。对执着于寻死的石榴而言，恐怕是后者多一些。那人感恩于石榴一年前代他女儿考过职工考试，并送了两只活鸡作为谢礼，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昏睡的石榴，并通知了石榴爸。这大约就是佛祖眼中的轮回。

石榴相信自己的命运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给了石榴天资，却要拿回石榴难以承受的回报。石榴选择人迹罕至的工地并在周日午休人最少时投奔马克思，那人却鬼使神差地想看看自己买的房子的进度恰好路过。巧合？命中注定？

石榴无心探寻其中的缘由，胃被洗的七荤八素，难受的很，石榴想，死还痛快些，太遭罪。脑细胞在安眠药的哄骗下，拒绝正常工作，混混沌沌，发出无法提取有效信息的不规则脑电波，无法用来思考。催吐、洗胃、灌肠、输液，医生竭尽所能地阻止更多的药物流向脑细胞。石榴麻木地躺在病床上，任由他们折腾，僵尸般。

躺在医院里的石榴听不进任何人的唠唠叨叨，也最反感老生常谈：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对那些生不如死的活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句屁话。没有经历过生不如死的人，怎麽能体会当事人宁死也不愿苟活的绝望，又怎能站着说“赖活着”这样的鬼话而不腰疼。

石榴自己给自己办完出院手术，回了家。家里没人问起缘由，也没人问为什么，一切风平浪静。石榴当晚就去了学校。

石榴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了乡下的老家。爷爷没怎么变老，还是那样笑眯眯地看着石榴。石榴在爷爷的肩头哭了个痛快，为命运的不公、为石榴父母的冷漠。

曾经就读的那所民办小学，有了些学校的模样，至少有了一个像样的大门，桌椅也齐整了些。石榴从这里走出去，去拥抱广阔的天地，石榴不想重回起点。如同饥饿潦倒的斯嘉丽在像树园狼吞虎咽一株从土里拔出的萝卜，发誓自救，再不被饥饿贫穷困扰，石榴重拾活下去的勇气和返校的动力。

石榴审时度势地分析自己的未来：不结婚没有小孩儿的石榴在传统观念盛行的地方几乎没有活路，被口水淹死或被白眼杀死。石榴不敢与周遭的大部分人为敌或扯起反世俗大旗，那就换个没人在乎你是不是结了婚，或有没有小孩，宽容度高、不对他人的生活指手画脚的地方吧。

石榴无法从心里接受那样一个自己，也做不到正视自己。回到学校的石榴戴上了一副面具，把一颗破碎的心掩藏起来，同学老师朋友面前的石榴依然是那个开朗爱开玩笑整日笑嘻嘻的石榴，独自一人的石榴落寞而哀伤。石榴表里不一，活得很别扭，演的很辛苦。

打定主意的石榴安心读起书来。大学二年级过了四六级后开始接触托福，读China daily和英文小说。

日子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周围的同学纷纷开始恋爱。周末、节假日的学校空荡荡的，石榴无聊就会黯然神伤自艾自怨，石榴让自己忙碌起来，担起校报编辑和团部刊物的主编，校排球队和乒乓球队主力，把时间填得满满的。

石榴不缺人追，可石榴不能接抛来的绣球。在两人相识的初期，石榴不敢暴露自己的隐私，怕满城流言蜚语；当两人的感情到了石榴可以坦露心事的时候，又担心对方转身而去，伤了双方的感情；对方不转身，石榴又内疚自己的状况让人家受了委屈。四年间，石榴的心不曾对任何人敞开过。

四年间石榴大部分假期留在学校，打工或读书。对石榴而言，那个家回不回无所谓了。大四暑假最后几天，石榴因为这可能是学生时代最后一个假期回了趟家。

“要毕业了，你要找哪里的工作？”，石榴意外石榴爸主动关心起石榴来。

“我要考研究生。”，石榴不知有诈，天真的回答。

“考什么考！你有什么本事要考研究生？就你那样怎么能考得上？你毕业，X X医院能要你就不错了！....” 石榴爸暴怒。

那个X X医院是离家最近的一个，石榴爸方便了自己。石榴爸对石榴的关心停留在什么时候能出来工作赚钱，能不能离家近点既能照顾他又能赚钱。

这些话致命地摧毁了石榴的自信。

“人家的父母哭着求着自己的孩子读点儿书。我从小读书没让你操过心，你为什么一再阻拦我读书呢？！”。

“因为你白费功夫考不上！你愿意读是你的事，我不会拿一分钱供你读！”。

石榴流着泪提前回到学校，五脏具裂，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