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瓶

塑料瓶

十九岁那年，我在网络上与一位姑娘相识。

只通过了短短一个月的了解，她竟然决定要来我的城市看望我。一整个暑假，我的心都因为紧张兴奋而悸动着。

盛夏，清晨，火车站。

姑娘在出站口前左顾右盼，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仅仅看过她的照片，但我还是能从人群中认出她来。

“喂！”我一边冲她摆手一边喊。

她看到我后先是惊讶，接着露出了一种若无其事的表情，有点故作镇定的样子。就在她逐渐走近我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的观察了她的面貌。她的脸有些婴儿肥，又化了不算太精致的妆，稍显稚嫩。不过，整体感觉虽然与照片上大相径庭，却还没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肚子饿不饿？”我说。

“还行，火车上，吃了些东西。”

“火车上能有什么像样的吃的。”

“真的不饿。”

那姑娘只顾着往前走，超出了我一个身位，说话的时候也只是微微转头，没有看我。看到她这幅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滑稽可笑，就像她知道接下来的行程似的。

“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我说。

可能她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随即放慢了脚步。

“你说的算。”

“那你今天准备回去吗？”

“什么？”

“你今天走吗？要是不走的话，我就带你去放东西。”

“都行。”

话刚问出口，我便后悔了。对于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再次征求女生的意见为好，何况我们头一天都已经说好了的，想一想昨晚对话的内容，我不禁有些心潮澎湃。

“那就住我家附近吧，清净一些，也比较方便。”我说。

“都行。”

她说话的时候眨眼的频率很快，显得有些慌张。见此情景后，我便没在多说什么。

早上的清凉早已散去，太阳像大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板油马路化作成一张滚烫的铁板。从火车站走向公交站的途中，马路两旁挤满了小吃店、手机店和水果店，一家杂货铺门口的音响里面放着当下最流行的网络歌曲，天气更加的燥热了。

“晒死了。”

回过头，看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不远处的一家饮品店，店外面的玻璃窗上印有冷饮冰粥之类的图片，精致好看。

“你的城市一定比这里凉快吧。”我说。

“都在同一省份，温度基本上差不多啊。”

“也是。”

气氛被我的调节的更加尴尬了，于是，我又指了指前面的车站说，“马上就要到公交车站了，等坐上车就凉快了。”

到了车站，我利用等公交的当儿去附近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她应该是渴坏了，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

“等到了地方，你可以洗个澡。”

“那样太好了。”

“你的水喝完了？”

“什么？”

“水。”我指了指她手里的瓶子说。“喝完后瓶子别扔。”

她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这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我很快的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从小就有捡瓶子的习惯，并且根深蒂固于我的生活当中。尽管我在很长一段时间用来加以改正，但并无效果。每当我看到路边有瓶子时，身体就像着了魔似的走向那里，无论当时在干嘛，无论有多重要的事，我都会把它捡回家，然后放到阳台上面等待回收。用我同学的话来讲，只要看到我时，手里一定会有一两个塑料瓶子，这实在是件令人苦恼的事。

公交车上乘客稀少，我和她坐在了最后面一排座位。我看了看手中的瓶子，并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面，不断移动着的景象让我有些恍惚，那些斑驳的记忆也随之涌上心头。

父母离异后，我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没过多久，爷爷便辞世了。父母双双下岗，又重新组建了家庭，无暇顾及到我，奶奶又是农村户口，没有退休金，所以我的童年生活很拮据。

就是那时，我才养成了捡瓶子的习惯。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的零花钱只有五毛。”

那个女孩转头看着我，做好了准备倾听的姿势。

“每天吃完中午饭后，奶奶都会从柜子里的兜子中掏出金色的硬币给我。而我，每次都会拿来买糖吃，就是那种五毛钱一袋里面装有十块左右的水果糖。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吃糖，但是糖在零食里吃的最久。”

女孩听完莞尔一笑。

“有一天我放学的时候看到奶奶一个人在田野里徘徊，我心想这个季节又没有农活，我很好奇奶奶独自一人跑到荒地上干什么。于是，我顺着地垄沟向她走去，直到我看到她手里的塑料瓶子我才幡然醒悟，看着奶奶沾满泥土的手，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是在那时你养成了捡瓶子的习惯？”

“是的，从那之后，每次放学我总是跑回家快速的吃完饭，然后借着暮色在镇子上游荡，赶上休息日，我就会跑到更远的地方收集瓶子。后来你猜怎么着？”

“你说。”

“我成了班级里零花钱最多的孩子。不止这样，我还用余下的钱在集市上给奶奶买了衣服。”

女孩笑着看着我，鼻尖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去年奶奶生了一场病，走几步路就喘的不成样子。可即便这样早上的时候他还会执意给我买早餐。我每次跟都因为这件事跟她发脾气。”我自顾自的说。“你看我，一提到奶奶我就停不下来。”

车子经过一段长长的的隧道后，道路两旁的风景开始了变化，我看到一片油绿色的海洋，高耸的高压线杆像是一把把宝剑闪烁着银光。

“再有两站就要到了。”我说。

女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从她的神情上来看，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从她第一眼见到我时，我便这样想了。这不难理解，像我这样平凡的人，如果真的有女孩喜欢，也实在是件令人心疼的事。

“奶奶会不会喜欢我？”下车后，女孩突然对我说。

“你，什么意思？”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话我有些懵。

“我想看望奶奶。”

听到女孩说出这番话，我轻松的笑了，突然感到心坎里好像有一股暖流涌动。

我正要说些什么时，那女孩突然跑开，她跑到巷子里面，蹲下又起来，当她向我走来时，我看到了她的手里多了一个塑料瓶。

她走到我跟前儿，笑着看着我，又晃动了一下手里的瓶子说。“以后，我可以跟你一起捡瓶子。”

因为剧烈运动的缘故，使她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潮，这让她的样子更加可爱亲切了。我看了看她手里的瓶子，感到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动，与淡蓝色的瓶身重叠的那一刻，在阳光下我看到了如同钻石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