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轮一轮的雨后,大暑节气终于来了。雨渐渐被云收住了线,阳光从云中挤出来,在潮热的空气中,梧桐树枝头的叶片,泛着隐隐的银光。
从地铁口出来的这一段路,斜倚的梧桐树,树皮斑驳,枝干粗壮,几乎一两层楼高。一棵棵树冠如云,与相邻的石楠树一起,给来来往往的人们带来一路绿荫。
下雨时,撑着伞,伞上哒哒的雨声,总是把那些不肯消失的记忆,一遍一遍打开,听光阴的脚步在时空的隧道中流连。有时,不知不觉雨停了,路边的沿阶草,又有许多抽出穗来,撑着细细密密的紫色的小花,静静数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看每个人把岁月的声音,变成雨声。有时也觉得雨声是声声慢,慢得走过了千百年。
千百年不绝的,还有雨后的蝉鸣。大暑到来后,雨水渐少,气温也似乎陡然升高。从地铁口出来,猛地就置身于潮热的空气中。撑着伞,走在夏日明亮耀眼的阳光下,伞上没有了雨水的音符,耳畔传来的是一阵阵高亢清亮的蝉鸣。
如同乐曲一般,先是弱起渐强,更强,最强,强到不能再强时,便渐弱,更弱,一直弱到静止,没有一点声音。稍后,新一轮的乐曲又开始,持续一两分钟,便弱到戛然而止。阳光在蝉鸣中从枝叶间过滤到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而影中,却看不到蝉的身影。在这条路上,无数人,听到过鸟鸣,蝉嘶,看见雨似乎冲洗掉一切,可又像是什么都不会冲刷掉。
蝉鸣在无数个角落,似乎每棵大树上,都有蝉的家。我们办公楼下的那片绿化带里,不下雨时,也是每天都有蝉的乐曲。有几棵树挺高大,几乎要高过三层楼。夏季浓密的树枝中,露出一颗颗小小的红亮的小果子,在明亮的阳光下,透着白光。果子挂在疏密相间的枝头,在缝隙间似乎总是一阵蝉鸣突然响起,很快又突然消失。只见马路上车水马龙,奔向四方,留下一朵朵树的影子,和一些夏日里来来往往的记忆。
成为这个记忆的,还有那一日中午,我们上楼来,突然发现在我的办公桌上,竟然停了一只蝉,张开双翼,安安静静停在文稿上,蝉翼极薄而透明,一条条纹路极为清晰,透过蝉翼能看见纸上的字。生平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见这样一个小生灵,我竟有些看呆了。旁边有人突然童心大发,想去捉它,它一受惊,直往上冲,碰到天花板后折回来,慌忙落在窗边的椅子上 。我赶紧把窗子开大些,它很快就飞出去了,大概是又回到楼下的树上了吧。
在树上的生命 ,蝉能有多久呢?据说蝉羽化后,只能有两个来月的生命。而它在土中,要蛰伏几年甚至十来年,才能够飞到树上。一次次蜕皮,也是一次次对未来的向往吧。为了与人间两个来月短暂的生命,却要走过那么长的路。
与蝉不经意的相逢,让我想起以前在中药房时,有时为了赶时间,会直接拉开装中药的小屉子,直接用手抓了再去称重。但那次一下子抓到的是一把蝉衣,毕竟是虫的外壳,内心还是有些害怕的,慌乱中撒落在地。后来发现病区的一位医生,很喜欢在中药方里加一味蝉蜕(蝉衣),渐渐的,自己看见这个蝉衣也没那么紧张了。
如今,看见蝉受到惊吓飞出窗外,颇有些内疚,不知它是否安然无恙?正是大暑节气中,烈日炎炎,它羽化后的蝉衣,会是在哪里呢?是挂在树上吗?还是落入凡尘,滋养它曾经住过许多个日子的土里?
多少的等待和努力,蝉终于可以在枝头高声鸣叫。在炎热的时节中,把与人间的相逢和长长的来时路的记忆,唱成一支支高亢清亮又有些凄厉的曲子。这样的曲子唱了千百年,无数已消逝的灵魂,都希望如蝉一般,可以重生,可以振翅飞向来世。
而蝉与人间的相遇,却那么短暂。那一日也是从地铁口出来,经过一株株的樱花树后,在一阵阵的蝉鸣中,走在梧桐的绿荫里。绿荫中蝉鸣声声,待要过马路时,但见天空中大块的一朵朵白云重叠着,柔柔的,将要西沉的阳光从白云旁透出来,像是给白云绣了一道银红的边,衬得天空更蓝。蝉的来世,是在那片天空吗?唱过“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后,它会飞向哪片天空呢?在短暂的与世相逢的缘中,它以自己的蝉衣,给世间疾苦带来几许希望。而它一路向上,最终会飞向哪呢?
当在土中漫长的日子中,它或许知道自己即使将来可以振翅高飞,也是很短暂的时光。但是,不论是多么遥远的路,它都走过来了。即使有一天,它终将会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天堂。可是,在人间的千枝万叶中,它唱出了虽凄历却明亮的歌,里面有欢喜,有赞叹。而无数的人,一年又一年,走在蝉鸣中,走在属于自己的一条遥远的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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