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宋词（13）

夜读·宋词（13）

      北宋婉约词大家晏几道，盛衰迥异的人生际遇，使他对落拓人生的抒写深婉情深，其词的独特梦幻意象和灵活自如表达，构建在对过去的温馨回忆和对现实的失意苦闷，别是一家。全因了他的多情，还有那心里藏着的滔滔爱恋，他的文字柔情万千，赢得后人仰止。

      晏几道最难忘的该是和友人沈廉叔、陈君龙家的莲、鸿、蘋、云四歌女共处的时光，她们给了小晏对爱情的无限想象和依恋，只可怜好景总是不长，经沈、陈变故，四歌女流落民间，这给痴情的小晏带来多少怅然落寞、春愁秋恨？

      今选读五首，感受小晏的一往情深。

《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首词通过今昔对比，引发世事沧桑、欢会无常的感慨。怀人而梦，解愁而酒，梦后酒醒，愈感孤寂，几笔画出一幅暮春怀人图。“微雨”、“落花”，春意阑珊；“人独”、“小蘋”、“燕双”，倍增怀思。“去年春恨”承上，“物是人非”启下，月是当时月，云是当年云，而今人去楼空，孤寂之情，油然而生，真是情真意婉。

《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这首词写词人与一个朝思暮想的歌妓重逢时的惊喜之情。上阙回忆过去的一见钟情，某次酒宴上偶然相逢，这位女子就对词人格外垂青，“殷勤”劝酒，词人也不惜一切地狂饮，有“舞低杨柳”的绝妙舞伎和“歌尽桃花”的婉转歌喉陪伴，酒不醉人人自醉。下阙写分别后难以割舍的思恋和重逢的惊喜。由于重逢来得突然，两人都怀疑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结尾两句从杜甫《羌村三首》“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中化出，加上“剩把”、“犹恐”等虚词，便化质直为空灵，别饶韵味。这首词明明是写重逢时的惊疑，却从当年相逢时的欢乐写起，层次分明而又多次转折，煞尾才落实到重逢时的情态，愈加深化今昔对比之情。

《鹧鸪天·醉拍春衫惜旧香 》
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征人归路许多长。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这首词写了欢聚的疏狂，别后的孤独，流露出词人对离别的无限伤感。上阙写离恨，起首两句总述。“醉拍春衫”是“离恨”情绪的发泄，“醉”字领起，极力表现出词人心中郁结的忧思，牵动人心；“惜旧香”是“离恨”的原由，“旧香”表现出词人与美人昔日的欢乐与甜蜜，“惜”字则饱含词人对旧情的深切怀念。“疏狂”二字是词人对自己不羁性格的真实描述，而以这样的性格却被离恨所“恼”，可见“离恨”之深。后两句词人运用赋的手法，因情设景，选取秋草、夕阳两个意象，冠以“年年”、“日日”的时间词，将自己绵密的情感交托于时空之间，流露出深切的思念之情。

《长相思·长相思》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这首词纯用民歌形式，上下阙均以“长相思”迭起，上阙言只有相见才得终了相思之情；下阙言由于不得相见，相思之情无处诉说，以浅情人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反衬自己一往而情深。　全词一气流出，情溢乎辞。“若问”两句，自问自答，痴人痴语。结句非同凡响，抒写了比相思不相见更大的悲哀。“说似谁”，犹言说与谁、向谁说。纵使把相思之情说了出来，那浅情的人儿终是不能体会。以“浅情人”反衬词人相思苦恋之情，无奈和遗憾，回肠荡气，“其痴亦自绝人”（黄庭坚《小山词序》）。

《蝶恋花·梦入江南烟水路 》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这首词写对恋人的无穷相思和无尽的离愁别绪。上阙写梦寻。“梦入江南”直接切入梦境，借“烟水”意象点染江南水乡迷茫、浩渺的景物特征，也显示出梦境的迷离恍惚。“行尽江南”几千里，写其在江南四方求索之急切与艰苦。“离人”句方始点明词人苦苦求索之对象与目的，而“不遇”则流露了梦寻离别美人情侣的失落与怅恨。“睡里”、“觉来”两句则概括了词人对情侣魂牵梦系，日思夜想的苦恋情怀，“消魂”伤神之状。下阙写梦寻不见，托鱼雁传书也无准信，再去倚筝弦以寄托相思，却是抚奏遍筝柱缓弦，奏出来的都是离愁别绪的悲曲。全词不着一“愁”字，但处处言愁。

      相思这个词，从来都是欲寄无从寄！有人寄于花鸟山水间，有人寄在清风明月里，有人寄于书墨琴弦上⋯⋯晏几道的相思在酒在梦在歌中，就多了几分悲凉。

夜读·宋词（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