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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始终认为我是个淡漠的人,和我的父亲一样。
与所有地雷女写的小作文的开头一样,我的原生家庭不太好,这不好,并非指我自幼缺衣少食,而是指一种更无声的溃败,像墙纸背后悄悄蔓延的霉斑,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那股腐朽的味道。
母亲比起我更喜欢姐姐,我比起我自己也更喜欢姐姐。
姐姐是太阳。不是那种温暖和煦的春日暖阳,是盛夏正午,毫无遮拦,把沥青路面晒得发出滋滋响声的那种太阳。
她光芒万丈,带着近乎嚣张的生命力。她学习好,体育好,像一颗永不停转的陀螺。
姐姐喜欢cosplay,房间里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假发和乱八七糟的c服,她会顶着夸张的c服在小县城当常服穿,从热血民工漫到晦涩的梨番角色,甚至cos过肌肉虬结的兄贵哪吒,她会在漫展人潮里拉着我横冲直撞,把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我,硬生生拽进了二次元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我,是她光鲜人生中唯一的污渍。是那个休学在家,精神恍惚,会从楼道里捡奇怪宠物回来养的妹妹。是母亲眼中“污渍”的具象化。母亲的目光掠过她洛到我身上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在她二十四岁,还是个研究生的时候,一边嗦着KFC一边刷舰队c还是fgo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对姑且年幼的我说:
“二十四岁,事学生!”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我:“我会在30岁那天成为神的。”
“嗯。”
姐姐中二的疯言疯语,是构成她存在的一部分。我甚至没问“为什么是神”或者“哪种神”东方的,还是西方的,或者克苏鲁的,她不需要解释,我也不需要理解。
时间在我休学、在家、药物带来的昏沉间歇性清醒中,缓慢而粘稠地爬行。姐姐则像一颗耀眼的彗星,混乱但绚丽。她毕业,工作,换工作,谈恋爱,失恋,又谈恋爱,风风火火,炸炸呼呼。她依然cos,依然看番,依然会在深夜给我发一些意义不明的表情包和发癫语录。
我,偶尔会在独自发呆的瞬间,会想起那个午后她眼中的笃定。
那不是玩笑。我想。那是一种宣告。
然后,毫无预兆地,或者早有预谋地,姐姐在她三十岁生日的前一天,不见了。
前一晚,她还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抱怨ff14魔怔队友。
然后,她就消失了。
不是小说里光芒万丈的飞升,不是宗教故事中庄严的羽化。没有任何仪式感——姐姐不见了。
母亲端着菜,愣在我房间门口,脸上是纯粹的茫然:“你姐呢?刚还在客厅……”
她消失了。像一滴水蒸腾,连一丝水汽都没留下。
原来是这样呀。
警察来过,朋友来过,亲戚来过。家里充斥着焦灼的询问、无意义的推测、压抑的啜泣和母亲崩溃边缘的尖叫。他们翻看她的社交账号,追踪她的消费记录,询问她所有的网友。结论是:没有异常。没有离家出走的迹象,没有情感纠纷,没有财务问题,没有任何外力胁迫的痕迹。一个大活人,在自家客厅里,在生日前夕,凭空蒸发了。
“失踪。”最终,这个词被盖棺定论。它沉甸甸地压在母亲心头,让她在深夜搂着我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呜咽。
只有我。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粘稠的悲伤时,我站在姐姐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们不懂。
姐姐没有失踪。
她只是成神了。
就在她三十岁生日到来的那一刻,按照她二十四岁那年清晰无比的预言。她挣脱了这具躯壳,这间房子,这团名为“生活“的粘稠物,去往了只有她知晓的、只属于她的神国。这逻辑在我的思维里清晰得像像是她教过我的公式。她说过,所以她做了。如此简单,如此必然。姐姐的消失本身,就是她成神最确凿的“神迹”——一种彻底的“消失”。
母亲抱着姐姐的枕头哭晕过去时,我在想:姐姐的神国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不需要遵守物理定律,可以随意飞行悬浮;大概有永不散场的漫展和电玩城,让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存在;大概没有母亲的叹息,也没有我这块沉默的苔藓……我觉得挺好的。
母亲有时会用红肿的眼睛盯着我,那眼神混杂着悲痛、不解和一丝熟悉的、对我与父亲一般特质的指责:“你姐姐……你就不想她吗?你就不难过吗?”
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啃过的手指。难过?是一种过于浓烈、需要耗费巨大能量的情绪。我的心底没有悲伤翻涌的浪潮,只有一片确认事实后的、平滑如镜的冰湖。
姐姐成神了。这是她二十四岁就决定好的路。我只是她留在这个凡尘世界里,一个知晓真相的、淡漠的坐标。
偶尔,在深夜里,我会打开姐姐的房间,指尖拂过那些曾包裹她炽热生命的布料。触感冰凉。我会拿起一顶她最喜欢的、初音未来的假发,我也很喜欢。
“为什么要难过?”
“她是神了。”
“而我是她最后的义人。”
我不祈祷,不跪拜,不期待任何显灵。神迹已然完成。她的消失,就是赐予我这“义人”身份的最终圣礼。任何试图寻找她、哀悼她、将她拉回凡尘的行为,都是对神的亵渎。
我能感觉到。
姐姐就在那里。在她自己的国度里,活得像个真正的、疯疯癫癫的神明。这就够了。
墙纸背后的霉斑依然在无声蔓延,母亲的白发日益增多,父亲的身影继续稀薄。而我,守着姐姐成神的秘密,在这缓慢溃败的世界里,继续我淡漠的、苔藓般的罐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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