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钢，不是去参观，也不是去旅游，是去拆南钢。
我也是被朋友左劝右劝劝过去的。南钢在哪？赫赫有名的南京钢铁厂啊，那年还有支篮球队，曾是国字号球员的胡卫东是球队的主教练。
事情是老周起的头。他大概是觉得借了我几千块钱没还，不好意思直接跟我开口，找了我的朋友、同样做建筑的老赵。老赵和我关系比较铁，但这个人说话天南地北的，我一般只是听听，也不放在心上。和他们走动主要是看都是本地人的面子上，家里我都去吃过饭，人能跑，房子跑不了。
那天，当然是十年前的那天了，我骑着电瓶车去街上。老赵打电话叫我去的，离菜场不远他有间“办公室”，隔壁是他建的房子，还没完工。我钻过脚手架时，就见他坐在坐前独自抽着烟。他见我进门就指着椅子示意我坐下。
“有个拆迁工程，很赚钱。”他开门见山。直接了当倒是他的习惯，或叫个性。
“在哪里？”我是指工地，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去外面跑生意了，就想在附近发展，哪怕小打小敲的做些小工程也好。
“在南京，南京钢铁厂要改建，许多附属建筑需拆掉。”他很有把握的样子，“老周的朋友去了有一个礼拜，和厂里老总关系很好。这个工程量很大，要分三个班组，河南的老刘昨天也去了，他连送带用都花了头十万块钱。老周说也给我们一点，今天找你来，就是同你一道去看看，真的，我们就吃下来；假的，拍拍屁股跑路。”
我被他一番天花乱坠所迷糊，但语调露出来的还是有些疑惑，我是开电瓶车出来的。他说，锁到菜场门前的停车场里，没人偷你的破车，那里日夜有人值班。
就这样，我被迷糊到了市区，买了火车票又迷迷糊糊到了南京站。在站前大广场，一个中年妇女举着“旅馆”二字的牌子，向我们兜售她的热情：双人房60元，比大统铺还便宜，彩电，空调，热水都有，实惠，实惠。在南京，在火车站这样的价格确实算便宜。
到旅馆是坐面包车去的，几个人一起，有点路，反正不用自己花钱，开了房间，说另加两百块押金，退房时退钱，这也正常，不苛刻。见房间，除了光线不怎么好外，还算干净，即使有点，也不会说出来，我们只住一夜，又不是游客，心思不在这里。
打电话问老周，他说在江北六合，并告知了公交路线。一夜无事，早上天还没亮我们就去退钱。吧台间光线更不好，大概是想省电吧，我想。起来的是个中年男子，眼睛朦胧的样子，我们不管是谁，递上单子，退了押金匆匆出门。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经过南京长江大桥，但一点欣赏的心情也没有。下桥好像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小镇，电话又联系几次，碾转反复终于见到了老周。也是在小旅馆里碰头的，他说都安排好了，中午请老板吃饭，拿钢厂的出入证，晚上请钢厂老总，决定开工日期。
那个河南的老刘和他的同伴也在，老赵和他们打招呼，我不认识。
午餐也是在小餐馆里，老周来得早，似乎很熟悉，一切都听他的，只是点菜他却退到后面。老赵大概以为事情差不多，老刘又花了不少钱，只有我和他是吃现成饭的，感觉有些难为情吧，所以他出了风头。
吃饭时，老板来了，他一个人，我们这边五个，还没凑圆一桌。老板也是上海人，浦东南汇的，很健谈，他给我们带了厂里的出入证，并说吃完饭带我们去看现场，他说他为了这个工程在这里待两年了，等等等等。
给我们发出入证时，老板没忘了吩咐老刘，晚饭时买两条中华烟带上，钢厂老总亲自来，不能小气，让人瞧不起。老刘点头答应了。
付款时有了麻烦，餐馆老板说老赵的钱有张一百的是假币，非要他换一张。老赵不相信，急着和他论理，也死活不认帐。哪知店里有监控，打开，电视回放清楚表明这张假币是老赵掏出来递上的，老板没有掉换的间隙。我忽地想起了旅馆，那昏黄的灯下，老赵收押金时，看也没看就将钱放进口袋了。
老赵无语，因为他口袋里摸不出第三张。
吃完饭，老板果然叫了部的士，带我们去钢厂。沿着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大道，又拐了几个弯，到了厂区的北面。钢厂好大啊，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烟囱吐着白雾，整个厂区像是笼罩在云里雾里。车子没开进厂区，而是沿着厂外徐徐向前，老板指着靠近路边的彩钢瓦屋面的房子说，这样的建筑都要拆除的，难看，影响市容。那付架势，不是市长也是区长。而这样的房子，连绵好几里，车子开了有十几分钟。
回到旅馆，老板走了，老周送他走的。
来了得住下，最起码今天是回不去了，开房间是和老刘他们一个旅馆里。喝茶时我把心头有疑惑地感觉说出来，他们似乎不相信我，我只把请老总吃饭这件事分析给他们听：如果来的是个小科长我还相信，但南钢是国有企业，老总最少也相当于浦口区区长吧，可能位置还大，他怎么随便出来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吃饭？那不跌他的架子？估计区长请他，也要提前几个星期，手下这么大的摊子，像我们一样说走就走，想到哪里去哪里？再说连我都不在乎什么中华烟，南京烟，他一个老总会要一两条？说得他们直点头，又问现在怎么办？我说，我们出门，去门岗那里打听一下，心里有个数。
我们沿着老路又转了一圈，停在离门岗一点路的地方下了车。门卫好几个，都穿着黑色制服，其中一个看了证件，知道我们的来意后，一口就说是假的，街上哪个文具店都能买到。他们的出入证上有持证人的像片，用的是钢印。
什么都明白了，再问下去只能被人笑话。
我们垂头丧气回到了旅馆。没见到老周，他们说怎么办呢？我说，我们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照这个老板的意思做，老刘的烟还要买，吃完饭后，老刘你们叫部车子跟踪老板，我和老赵跟踪项目经理。知道了他们的巢穴，报警，私了那就见机行事了。他们都点头称事。
老刘长叹了一口气，感叹道，想不到精明的黄鼠狼却被公鸡啄瞎了眼睛。
晚餐如期进行，老板请来的老总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酒席间，老板依旧在滔滔不绝地展示着他的人脉，他的巨大的关系网，还是开工示意的美好远景。只是我们早失去了来时的兴奋劲，像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上倾倒了一大盆凉水。他说什么我们都只有点头称是了。
夜色渐深，酒足饭饱的老板，老总一人挟着一条烟出了餐馆。我让老周去结帐，特地嘱他看仔细点，等会我去付款，其他人也都出了门。
路灯撕破了夜色，或明或暗。我和老赵明明是光明正大人此时却只能选择往暗处走，想想也是悲哀。还好，我们的目标没有脱离视线，车跟车保持着可控的距离。
路，没错，还是通向钢厂的那条。只是没到门岗处，老总就下车了，他在厂对面的小区边下来的，去了一个小店，再出来，腋下的香烟就不见了。他继续向前走了一截路，进了一栋小建筑的门。我们的车慢慢向前，尽管在夜色中，透过小区射过来的光亮仍能清晰地看到“公共厕所”几个鎏金大字。
我们没有跟进去，老赵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老刘，老刘说也跟到了一个小区里，他还说，不等明天了，现在就直接问他怎么处理。
老赵让我下车。
一进厕所的门，还没等我们问话，老总就瘫下来了，嘴巴直抖索，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是别人叫他冒充老总的。
还没说几句，老赵电话又响了，是老刘打过来的，说出事了。原来他跟着老板进门时，老板就觉得谎言被揭穿了，叫屋里的小女人拿出两万块钱给老刘。老刘不接，说带他回上海，老板慌了，对老刘说等等，他回房间去取钱。老刘待在外面没听到开门声，却听到“扑通”地跳楼声，估计人不会再回来了，那是六楼。
这是回旅馆的路上老赵说给我听的。过一会再拔老刘的手机，关了，他乘着夜色走了。我们没走，回到旅馆时店老板说，老周被派出所带走了。
我们估计派出所还会来，一直没出门，第二天我们还在旅馆待了一个上午，确信没我们的事，才乘车返回上海。
从那时起，外面再好的生意让我去淡都会被我婉拒。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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