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大少的侄子要来我们家。
他九月就到波恩了,按理我们该去看望一下。可我们懒,觉得如果只去一天,却要花四五个小时在路上,实在不值得,所以一直没成行。
现在人家不辞辛苦,亲自登门,咱心里怀着赔罪的意思,问侄子想吃什么,侄子说想吃火锅肉片。
这是啥玩意儿?他南方小孩爱吃涮羊肉吗?
我有一口火锅,不常用,因为把肉切成可以涮的薄片很费事。每次要请肉铺给剔骨,然后把肉放入冰箱,等冻得硬邦邦了,再把羊肉取出来,用厨用电锯切片。接下来还得凑齐乳腐花生酱芝麻酱,韭菜香菜加上葱蒜醋等调和。最后想“吊出香味”,还得在蘸酱里滴几滴白酒。
这个蘸酱,我是跟我爸学的。我迷恋吃涮羊肉,也是因为少年时在家吃火锅的经历。
当年我爸爸若赶上冬天去北京出差,并且是坐飞机回来的话,一定会带东来顺给切好的羊肉片回来,顺便还有几串我爱吃的冰糖葫芦(现在再没有那么好吃的原生态的冰糖葫芦了)。
当然,比起糖葫芦,爸爸带涮羊肉回来的机会很少。所以在家吃涮羊肉的记忆被我铭刻在心,连蘸酱的配料,都不知道为什么在我脑子里扎下了根。
我那时的家里,用的是铜制的火锅。而爱吃这种涮羊肉,应当是父母在北京工作18年的成果之一。因为上海人本是吃不来羊肉和涮羊肉的。
上个世纪70年代,能在上海的家里吃到这样的涮羊肉,是一种奢侈。不仅仅因为羊肉来源金贵,还更因为火锅使用不易。不容易弄出来的东西,吃了印象才会特别深,味道才能特别好。
上海冬天阴冷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只要站在露天阳台上,都缩手缩脚。
爸回来,不顾旅途疲劳,兴冲冲的取出一大包肉,外加糖葫芦。
倒记不得碳的来历了,也许煤店里可以买到?总之家里有。
随后看爸爸费老劲弄炭火。
爸爸把木炭叫“钢碳”,从点燃碳到炭火旺起来,并烧开火锅里的水,终不是一帆风顺的事情。爸爸耐心,总有本事点燃碳,总有本事在单薄的火锅肚子里烧旺一把火。
端上桌之前,母亲不忘记要在铜火锅底下放一盆凉水,火锅的“脚”比较高,因此能“站”在水里。
不这样做,桌子会被烫坏。
碳点燃烧旺了,并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一般还没有吃到一半,炭火便不继了。爸爸于是把火锅拿到后凉台去重新鼓捣一番,捅通火锅内膛,并且加上新的“钢碳”,弄得火星和轻烟窜起来,稍等一段时间,直到烟散之后,才把燃烧得旺盛的火锅,再端回桌上的水盆里。
家里门窗大开,怕煤气中毒。火锅一离开,家里顿时就冷得难受。但只要火锅一回来,家里马上便热气腾腾好像正烧着壁炉。
现在想想这种火锅太真实了,太难伺候了。
火旺锅热,恰到好处时,涮起肉来实在过瘾,在我筷子挥动几下的当口,肉就变色而且必须及时捞起,肉质真的鲜嫩无比。
但汤很快就被烧干了。母亲提着水壶往锅里加水,有时候不得不用一块儿铁皮把炉顶盖起来一半,以压低火势……。吃一次这样的火锅实在是很特别的事情,家里跟过节一样的。碳味混杂着羊肉味,还有白酒味儿弥漫在空中,那是说不出来的香醇和温暖——全家欢聚的味道,爸爸归来的温暖,……。我被这吃法迷住了,到现在,我也不爱重庆火锅或南方大杂烩火锅,痴心迷恋涮羊肉这唯一一种火锅的吃法。
如今我这里,用的是插电那种火锅,涮的是土耳其人那里买来的羊羔肉,太方便,口感算够个意思,可少了那一份前后的折腾,便也没有了那一份夹杂着忙乱和炭火味道的香醇。
更令人沮丧的是,南方人侄子还吃不惯涮羊肉,他说他期待的是什么菜都倒进火锅汤料里的大杂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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