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滋味 ——我的1988
海南要建特区省的消息,早在正式建省的前一年,就已经把这个海岛搅得沸沸扬扬了。“特区”、“深圳速度”、“香港一样繁华”等等字眼,鼓动着每一个人想要寻找发展机会的中国人的无限遐想。任谁都相信,这个即将要诞生的特区省份,将会给自己带来好运、带来无限的机遇,抓住机遇的人都将有幸成为富翁或者能先奔小康。如果说,当年中国思想最活跃的人群当中,十有五、六都集中在这片热土之上,那也不为过。即使是在岛南三亚,你几乎每一天都能接触到新来的人。这些从大陆过来的新人,帯来的新思想、新观念,在不断地刺激着我们这些迟钝的、“土著”们的神经。
我所供职的三亚港宣传科和组织科只有一墙之隔。
年初,宣传科还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陌生人上门打扰。我每天还能勉强安坐在办公室,给《海南港口报》写写稿。隔壁的组织科来人却是络绎不绝。每天都有一些内地的捷足者过来联系调入事宜。我有时忙完工作,闲着无聊,也会过去跟那些形形色色的求职者、求调入者们聊聊天。后来,一个来自贵州省的诗人,居然也堂尔皇之调进了我们的宣传科。我和诗人之间,偶尔也谈谈诗。当然,只限偶尔!因为诗人不是奔诗而来的!这个来自贵州的新派诗人,让偏安一隅、孤陋寡闻的我等,见识了如何全方位地打乱汉语语法秩序,让所有的字词,都能像拼朴克牌一样,在他的大作中自由的组合。这种作法,如果让吕叔湘那一班语言学家们看了,肯定会气得吐血。当然,这种先锋派的写法,也让我等土著们大跌眼镜。可惜的是,就在他们把自由诗狠狠地糟蹋了一番、让民众大倒胃口之后,居然把曾经视为神圣的诗歌,弃之如敞履。诗人就曾赤裸裸地告诉我,诗算什么?他是奔发财机遏而来的。实际上,他每天都会在电话里跟一些不知什么人谈一些子虚乌有的生意,比如谁有或谁要盘元(钢材)、橡胶、胡椒、木材什么的。
接下来的情势,就更让我在办公室坐不住了。
2月份,有朋友说要投资建一个采石场。因为伴随着建省,将会有大规模的基础建设,有基础建设就必然需要石料。这个预测绝对不会错!朋友说,届时要请我出山,参与管理石场。其时,我的心已经在蠢蠢欲动。但这件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原因是,朋友的母亲让他到末来的省会——海口去发展,因为那边有着更诱人的前景。
3月,又赶上一个在市宣传部工作的文友,在张罗着筹办一份综合性的杂志《三亚》。那时,我们正在策划合作撰写一个关于十万人才下海南的报告文学。我为这篇报告文学所拟定的题目是《十八度线太阳红》。这是我第一次学习使用报告文学这种文体写作。
为了收集素材,我一有空就四处跑,去和那些闯海南的“人才”接触。我翻查了我1988年的日记。我是在3月中旬认识了一个舍弃了贵州一所师范学院政治经济学讲师的身份,毅然下海的黎新明。其时,他只有三十出头,在解放二路开着一家叫“筑春楼”的小饭店。他的实际年齡比我要小一两岁,因为留着络腮胡子的缘故,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我叫他“老黎”,日后也一直这么叫着。
老黎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能侃!说话极富扇动性。我想,如果那一天中华民族有危亡之虞了,跑到大街上去演讲、去鼓动民众站出来救国的,肯定就是他这一类人了。老黎说,他开这爿饭店只不过是为了过渡,接下来要办一家公司。他鼓动我参与,说是届时会给我一个副经理干干。他知道我是土著。他希望利用我的社会关系办成一些事情。这一点,我心里也清楚。我不是那种容易被人左右的人。但我要承认,当时我确实被老黎的说辞和许愿打动了。
到了四月中旬,海南建省挂牌仪式一完成,人的心就已经烧得和天气一样。几乎没办法在办公室里安坐了。用“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来形容当时的感觉,虽然不是自己的创意,但却是再恰当不过的了。那一阵子,我几乎天天都会往“筑春楼”饭店跑。
没多久,老黎在贵阳玉成公司的资助下,开始筹办三亚玉成分公司。建省之初,注册一家公司可不像后来注册公司那么简单、容易,要经过许多审批关口,要盖许多枚公章。老黎给我封了个副经理的头衔,大家说好创业初期没有报酬,只能在公司吃个工作餐什么的。即使如此,我每天还是陪着他们跑政府各部门、跑工商税务。
公司执照办下来之后,我们开始策划了公司开业后的第一个项目。老黎提出要办一个全国名优商品三亚展销会点子。按照这个设想,公司需要把国内至少上百家厂商的产品鼓动到三亚来参加展销。老黎是这么设想:届时,只需提供场地,然后稳坐收展位费,还可以把厂家参展后不便带走的产品廉价买下来,长期销售。或者跟产品在本地有销路的厂家合作,寻求公司的发展机遇。我负责起草《邀请函》,同时负责寻找合适的租用场地,及与业主就场地租金价格讨价还价。其时,老黎的公司还收罗了许多闯海南,但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没处落脚的大学生。没有工资,只管食住。在这一点上,老黎有点像古代的孟偿君供养食客。他说,他们都是人才,问题是要给他们施展的舞台。于是,所有食客都被动员起来,按照电话本的地址,给各地厂家寄去邀请函和回执。一个月之后,收到回执应承参展的厂商还不到三五家。老黎最后狠下心来,开支一笔钱,让几个能说会道的公司成员出差内地,逐个上门去拉厂家。
事实上,我们犯了一个明显的错误。实际情况和我们想的完全不一样。从地域角度说,当年的三亚过于偏僻、边远,这里并不是经济发达地区,而且城市人口太少,旅游业也没有发育起来,并不适宜搞工业产品的展销。我们高估了海南热对内地厂商的影响。看来,一镐子刨出个金娃娃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了。
进入了8月份,筹措展销会已经花光了三亚玉成分公司给的那笔起动资金,答应参展的厂商仍然寥寥无几。展销会计划失败,公司陷入空前的危机。老黎能为食客提供的伙食越来越差,且愿意被这样穷养着的食客也越来越少。
就在此时,我自己也有了麻烦。因为我每天在外奔波,办公室几乎见不到我的人影,该给《海南港口报》投的稿件也没能按时按量完成。单位的头头对我很不满意。港务局为了和小政府大社会的口号相适,也酝酿着裁员。年初,单位的工会办了家贸易公司,下半年我主动要求调去工会的公司上班。单位的公司虽说也是经商,但因为体制的原因,公司并不具有活力,不过是把一个招待所划给公司管理,及对外作一点饮料批发生意,进了货,就坐等着人家上门。无非是官商生意,大爷作风,生意作得不死不活的,但好处是,人很自由。
9月份,又认识了一个长得瘦小白净,戴副眼镜、来自四川成都的音乐人姜和。乘着海南热,他从市文化馆拉出一支乐队来海南闯荡。他们打算承包三亚湾的一家歌舞厅。请我帮助跑营业手续以及找合适的出租房。承包下了歌午厅以后,这四川人就常常给我一些门票,邀请我晚上过去听歌跳舞。他就用这票作为我帮忙的回报。歌舞厅最初也红火过一阵。那可算三亚当年档次最高的一家歌舞厅了。
上海人老王是我在年底时认识的。老头高挑干瘦,挂靠着铁四局开了一家餐馆。他的主打目标是抓基建工程项目。老王花钱很是大方,在他的提议和资助下,我和单位团委的几个年青人办了个信息部。房租和办公用具等开支都是老王出的钱,平时还可以在老王开的餐馆吃上一顿工作餐。信息部除了偶尔招集人员聚一聚,也没别的事。接下来老王又办了一个销售部,承包下了四川人姜和那个已经不赚钱的歌舞厅。这样,他的旗下就有了四个实体。但没有一个实体是挣钱的。我不知晓这个上海人要这么些不挣钱的实体干什么?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用这些空头的小实体对外展示经济实力,以便于借款和拉工程。
这应该是所谓的“白手套狼”吧?老王说,看我人挺实在的,让我出来跟着他干。我答应了。接着就办了一年的停薪留职手续。我最初耽心的是:届时一但停了薪,他能不能给我开出工资?老王鼓动我说,只要能抓到一单像样的工程,一转手就能有上几十万的进项,届时给我个几万不成问题。另外,一但拿下工程项目,我还可以承包顶木、竹子等建筑材料的采购什么的。用他的话说,“只要牙缝里挤出一点点,你就什么都有了。”我也常常看到老王带着工程图纸回到他那个蜀粤酒家。他的许诺让我年轻的心非常激动。当年,几万的概念对那时的我这样的穷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更让我放心的是老王的年纪和精明。老王五十多岁,是很成熟的人。不过,最后老王并没发财,正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次年的“六四”风波,使老王已经接到手的一个几百万项目的工程款打不过来。而为了包工程拉关系,老王已经债台高筑。一边是债主索债日紧,一边是预定的工程项目开工遥遥无期。老王撑不住了,只得逃之夭夭。当然,这是后话。
因为四处跑,我也有了家庭危机。妻子埋怨我整天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成天帮着那些大陆人跑这跑那,又没有给家里赚回一块钱。我则在自我安慰:这种非常时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是在帮别人发展中寻找机会。就算再不济,也是体验了生活,亲自感受了商海的沉浮,而且能收集一些文学创作素材。
1988年的我,几乎每一天都是在浮燥中度过的。
如果说,这一年的前几个月,我还是站在干岸上拉网,事实上我并没有逮到我希望中的“大鱼”,不过,这些偿试已经大大刺激了我下海的欲望。年底,我就作出了我平生最重大(回过头去看,这“重大”二字当然很可笑!)的决定:停薪留职,下海! 2
也许应该感谢国家有“停薪留职”这项政策,这让许多和我一样,只有在单位、在组织的怀抱里工作、生活才有安定感心理定势的人,敢于放大胆子下海。毕竟你还有一条后路嘛!下海折腾了一阵子,我没有发财。我又回到了单位上班。这是后话。但在1988年,在建省之年,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我算是初偿了“海水”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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