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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7

2022-08-07

作者: 水街3号 | 来源:发表于2022-09-23 22:54 被阅读0次

                                                                          太阳照不到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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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见到你,我现在都难以置信......我现在好快活,我打包票这条街上没有人比我心情更好。路口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像被烈日的高温熔化掉了一般,散成血水顺着柏油路的缝隙蔓延开,布满整片街道......现在嘛?现在好多了,心情已经平复了,大概我适应了你出现所带给我的喜悦了。我现在好像沁在海里一样,凉飕飕的。你知道么,一片青蓝青蓝色的水,翻着白花花的浪......

我记得十五年前的夏天,我就在那片海里像鱼儿一样左窜右跳。双臂是我的鳍,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构成我鳞片的纹路,我把双腿并拢,像尾巴一样摆动;没有鳃,但氧气像充沛的阳光一般源源不断的钻进我的身体里。我有能力解决这世上一切让人哭泣的苦难,所有心脏仍在跳动的人们都会被我的福音所拯救而拥抱美好。那时候,太阳光和靠近海岸线的居民楼构成一个险峻的倾角。我偶尔探出水面,浸在阳光里,人们在浅海或者沙滩上眺望我,他们都被阴影覆盖——我爷爷也在其中。

只是啊,我爷爷总是不下水,他只是抱着我的浴巾在沙滩上端坐着,永远在抬眼找寻我在海里的方位。每次我自觉游到的深度够深,离海岸线够远之后,就返程向沙滩的方向游去。我的脑袋袒露在阳光里,呼吸着炙热的空气,海风常常吹的我喘不过来气。而这时候,海浪——或大或小——就在我身后不停拍打我的后脑勺,给予我推力,把我向沙滩和爷爷的方向送去。

碰到些我从来捉摸不透来由的特殊日子,或出于单纯的心情好,我爷爷会光膀子大步走进海里,一点点用手掌心往上身淌水,走到一定位置,他敞开身子,扑进海里,一点点往深处游去,在某一时刻,我爷爷调转方向,向栈桥的方向游去,与海岸平行。那时候我坐在沙滩上,望向他的位置,就好像他平日里看向我一样。有时候一个翻涌的巨浪把爷爷吞噬,我会下意识的心神不宁,屏住呼吸,然后等浪头过去,看到圆溜溜的脑袋,长舒一口气。我总有种错觉,他好像一直停留在原地,从未移动过。可直到他在栈桥旁挺直身体,露出肩膀和耷拉着的骨架;我一拍脑袋,海水在身上风干蒸发会留下粘稠的触感,让人头晕目眩。

我看到海滩上人来人往,小伙子们和姑娘们操着方言戏水,城市里驱车来的中产家庭,退休养老的首都旧知识分子(知识基本已经形若虚设,只剩那些在海风,阳光和沙子中苟且偷生的形骸)。看着这些,当时的我真的头晕目眩,身上黏浊的海水重新焕发生机,覆盖我的身体,没过头顶,我在水里蜷缩的像个胎中的婴儿。我有些时候真的很难呼吸。本来空气就无形无色,我和你讲......瓦伦汀......我那时候常常问我自己存活的基础在何处,我不能够仅仅是一个能够移动的物体,摄入排出,在静态和动态中切换......

有一天,几个当地的小孩把我从自行车上拽下来,他们叫我小北京,张牙舞爪着。可他们的口音一直惹得我忍俊不禁,他们说话像在唱歌......像是在唱山歌!最后一个音语调必然滑稽的上扬,每一句话好像都是疑问句......他们说着话,唱着山歌,把我摁进栈桥旁的海水里,因为一到海里,他们就像野鸭子一样。他们一头把黝黑的身子翻进水里,两只手一手从海底下捏一把泥蛋子,然后浮出水面,抡圆胳膊往我身上扔,嘴里笑着,说些难懂的话,还是像在唱歌。我蹲在水底下憋气,泥蛋子在我四周的海水里碎开,然后溃散成泥雾,稀释在水里,他们的山歌透过海水变得模糊不清。我的鼻腔口腔被咸涩的液体填满,水里一丝光线也没有。我被覆盖在旁边高大栈桥的可怕阴影里。

其实,当地的渔民讲——不知虚实——那座栈桥旁常有人溺死,刚开始听的时候挺震惊,但后来口口相传,也就不是什么新闻了——浪大的时候,人们常常在这片海域溺水。因为浪,因为浪的阻力作用,他们迟迟游不到岸边,而在海里方向实在难以辨清,所以他们下意识的往栈桥的方向游。天旋地转里,这座栈桥是唯一希望......那座栈桥设计的太高了,两侧像是城墙一样,桥底下又铺满了附近岸上搬来的大石块。他们不断地往上爬,不断地向生机前进。但无能为力。海浪绵绵无尽,狂风和海水刮的他们眼睛酸痛。最后,他们力竭后溺死在栈桥边,有些被海浪活生生的拍死在石头上。

海也好让人恐惧啊,瓦伦汀,你知道么,我记得更小的时候有一次,有天清晨,我在退潮的入海口挖蚯蚓,有个戴草帽的男人(可能是那里的渔夫,至今我也没弄清,就是他最先告诉的我栈桥旁淹死人的事)告诉我:“不要和溺水的人对视,他们的眼神是最恐怖的东西。”我最开始听不懂他的口音,他重复了好几遍我才听懂。他趴在被贝壳碎片堆积成的黑土上,挨个分析着哪个形状的洞口里头居住着哪种软体动物。后脑勺对着我。我问他,你遇到过么?他低着头,说当然。我很想继续问他那个和他对视的,那个溺水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之类的话。可他这时候尖叫了一声从地上一蹦三尺高,他一把把我拉过去看那条在土屑里蠕动的海肠,他用铲子在四周筛黑土,扣在这条通红的小动物身上。

后来他问我是不是城里的小孩,我说是。他说城里好啊,四通八达,设施齐全。他说这里城里人越来越多了,他们懂得多,但做事也木讷,不通事理,总是诚惶诚恐,瞻前顾后的。我又跟他说,我很喜欢海边,每年最期待的事儿就是来这里,我太喜欢钓鱼,游泳,海风还有湿漉漉的感觉了。他哈的笑了声,可不,但这儿最好的是海鲜,海里的河里的,要什么有什么,十块钱一大桶蛤蜊,满大街的海鲜自助!我那时候脑子一根筋的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和溺水中的人对视呢?这个念头像是我脑子里很多虚无缥缈的事物,一闪而过——我的心思里充斥了太多此类念头。他问我钓什么鱼,我说我不大知道那种鱼叫什么,总是上钩,十次里有九次咬钩的都是它,扁扁的,棕黄色,头特大。戴草帽的男人哈哈仰天大笑,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那叫愣把儿!

......唉,突然什么都想到了,你敢信么,这就是原句,和记忆里的一字不差!

人们都说钓鱼是一种等待的艺术,是一种人对不确定性的狂热所带来的精神麻痹,总体上与赌博无异。可我和爷爷在那片海滩钓鱼,再无聊不过。上钩的永远是那种浅棕色的小鱼,鱼头大而扁,基本占了体长的二分之一,没有鳍刺,只有两片小到可以忽略的腹鳍,嘴大的很,两只鱼眼紧凑在脑袋顶——我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鱼!“愣把儿”有食儿就吃,有鱼钩它就咬,有时候甚至连空鱼钩它都咬,而且只要一咬钩,力大无比,全无退路,吃的深的很,取钩的时候得费死劲儿,大部分时候甚至得连着它的腹腔器官一并扽出来才能见着鱼钩。我那时候一言不发,心里惦记着这群愣了吧唧的鱼。突然我挖到了一条蚯蚓,但它被我的铲尖铲断了身子,两截儿身子疯狂抽搐、扭动着。那个戴草帽的大叔看着我和我的“猎物”直乐,不一会儿人仰马翻......

......哎呀,怎么就说到这儿了。今天真的感觉很奇怪,好像一时间被童年的琐事填满了,我呀,平常可没有这么能说......当然了,瓦伦汀,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是啊......好热啊......咱们坐进去吧,这里太晒了,好像要被晒成干了,咸鱼干!

我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听见远处飘来二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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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和瓦伦汀的偶遇发生的实在机缘巧合,导致我都开始感觉今天的自己不太像我认识的自己。就这天,我变得健谈,感性,热情洋溢。不好形容以往的自己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没有人能真正对自己认识之全面能达到绝对客观的水准,但是仍然,很多即使在我身边无处次循环反复的场景给予了我以不同的感受。天气的过于炎热大概是我今日里唯一难以忍受但又不太放在心上的事情,某些树皮的干涩,以及白色杀虫剂液顺着树干脱落到草坪的景象,还有过于吵闹的蝉的鸣叫声,晃眼的阳光充斥我狭小的房间只留下棱角分明的阴影,这些我早已司空见惯以致我对于天气的炎热并没有什么怨气可发泄。更何况,瓦伦汀的出现来之不易,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遇见几回这种偶然而又意义深刻的事儿。我宁愿把自己包装在兴奋的喜悦里。

我跟她谈起了很多事情,新的,旧的,老生常谈的,津津乐道的,我感觉我的话题无穷无尽,对天上地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山川鸟树,江河溪流。我今天突然难以抑制的质疑自己,明明有这么些东西存在在我们眼皮底下,可以前的我为什么总会是感觉到话题无比的匮乏?现代语言系统其实一直足以让我有一辈子的功夫谈论我们永远说不尽的话题 ——以前的自己是怎么了?我察觉到这一次偶遇让我获得了新生,从今天开始我会扭转成一个崭新的形象,一切在我身上的陈旧的标签都被这一次契机抖落在泥土里,我会变得伟岸,生动,令人敬仰。

我抿了口服务生端上来的汤,很稠,像浆糊,直烫的我舌头疼。瓦伦汀还穿着那一身紫罗兰色长裙,这种旧识仍然和你记忆里的形象毫无偏差的感觉让你有一种时间从未流逝过的错觉,我感觉全身欢快自如,迫不及待的想要启口说话,甩落头发上的灰,用开水冲洗餐具,让她见识全新的自己。

夏日的空气虽然炎热,却有种沁人的芳香,此刻我想,为什么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呢?瓦伦汀的眉毛还是那样的细长,嘴唇像胀起来的气球一样丰满可人,她的脸颊红彤彤的,聊天的时候还是喜欢眼神乱飘,不盯着说话的对方,望向斜下方的桌角,为此以前的我还总是暗暗生气,可现在却想把以前的自己拎过来扇一个清亮的巴掌,大骂,这多有个性,多可爱,怎么就不能包容一点?她笑起来多有意思,有时候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哭还是笑,眼眶里泪汪汪的,头发碎儿耷拉在眼前,捂着嘴。她到底是在哭还是笑?诶,她做了指甲?她以前从不做指甲的,因为她亲口对我说过,她嫌指甲太碍事,本来就是用来保护手指的角质层,留长了,做花了,岂不是适得其反?她握刀叉的方式好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以前从来都是食指压在刀背儿上的,好使力,可现在她五指轻轻合拢,优雅的像是香喷喷的成熟女士。我透过玻璃餐桌看去,她好像穿了双人字拖。过去的她可从来不会这么随意,那时候她去哪里都是严阵以待,像全副武装的猎人。

啊,我真的好爱她,我的情感像是在万丈高空,穿透了蓝天白云,漂浮在众生的喜怒哀乐之上,在稀薄的空气里肆意燃烧。我可以毫不忌讳的说,瓦伦汀是我的爱人。爱人!爱人!爱人!我可以就在此刻原地起身呐喊,像是对着空旷的山谷,传遍江河湖海。我爱瓦伦汀胜过一切,胜过爱草丛里蹿上树的松鼠,或是爱天上一飘而过的明明暗暗的云,甚于爱广场上随风飘舞的国旗,我爱她像爱自己的生命一般。我希望此刻像闷热的夏天一样永远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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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发生了起惨无人道的凶杀案,飞机落地的那天老严的妈妈本来兴致勃勃的在餐桌上这么跟老严说,那案子就发生在爷爷家楼下那家你小时候常去理发的地方旁边。老严说他的妈妈是个热烈又胆怯的女人,在他面前瘦弱,痛神经敏感,常因为他的轻抚而哀叫连连,对外却刚强果断,像极了卡尔维诺笔下的女性角色。可能正因此她对他的爱一向是诚惶诚恐的,于是当我俩展现出兴趣,她反而闭口不言了。我记得那家理发店,在我军训前夜,把我剪成了正方形的平头,棱角分明,好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我和老严仔细回忆了一下,是那一排平房,坐落在农行大厦楼下,常常被大楼阴影覆盖。门口长年累月的铺张花鞋垫,大概是居委会或者人口普查送的。那家前门的窗户象征性的糊上了层薄纱,可小学的时候里头吵架的景象还是历历在目,包括声音还是不绝于耳。

巧的是,我警校毕业的初中同学刚刚好负责这起案子,之前喝酒的那次他吹着我的眼皮对我说他已经对这个案子十拿九稳了,他用力攥了下手掌心,盯着我说凶手逃不过他的眼睛。我想起他满是青春痘的酒糟鼻头,还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的手下叫他红鼻头队长。

我后来跟进了他的调查,据说嫌犯的身份锁定在了死者媳妇儿身上,也是那时候我在红鼻头队长的办公室才第一次见到凶案现场的照片,那个常穿着白背心的男人蜷缩着被捅进了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女人尸体的腹部从中央横向划开一个大口,男人血污遍布的后脑勺从其中央的窟窿里伸出来,然后耷拉在地上。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医院里分娩的孕妇。我跟红鼻头队长说,像是吃完草莓酱罐头没扣紧。他在沏茶,没理我,他拿着个金属罐往保温壶里抖落一些稀奇古怪的干草。后来老严回医院上班了,我满脑子里却都是各种猜测和照片里的细节。

不出两周,红鼻子队长就开始着手抓捕他的媳妇,一个人老花黄的女人,在一所附近的中学教语文。也是在那期间,我才知道他们这几年光阴里抚养了七个孩子,四个男孩,三个女孩。案子发生后,我时常在周遭闲逛,这群孩子到现在都不知去向。红鼻子队长抓到之后才发现,她和白背心男人是形式上的婚姻,互相都在图对方的家产,他们已经将近一年没说过一句正经话了。当然,这也只是红鼻子队长的一面之词,他又有何凭据如此论说?直到后来这个女人吐露了一个白背心男人的情妇,她常年和其同居,基本形似于夫妻。红鼻子队长便又开始进行下一轮调查,他苦苦纠结难以定论,这个情妇的身份简直成了个天大的迷。我们约定着每周末喝酒,我帮助他理清调查的头绪,也做他诉清烦恼的对象,而与此同时他给我会报组里的最新进展。那时节,他天天愁眉紧锁,喝酒都无精打采。我说千难万难,难道还有我难么,话毕他神采焕发,瞬间高举酒杯,双手合拢,嘴里念叨着走一个,紧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可事实其实简单的不得了,死去的那个女人,也就是腹里装着白背心男人尸体的女尸,其实就是他媳妇儿。跟队的资深老刑警义愤填膺,红鼻子队长当着我的面不停捶胸顿足,悔不当初。我蹲在旁边看凶杀案家旁的蚂蚁窝,成群结队,往窝里运送食物,我那时候抬头看了眼天,估计离下雨不远了吧。老严的奶奶在隔壁四楼拉开她那扇教堂着色过一样的彩色镶成的玻璃花窗,对我喊道,述钧,快下雨了,赶紧回家去吧,老跟人警察同志凑什么热闹。

后来果真下起了小雨,我走到尸体原本所在的位置,低头叹息。红鼻头队长问我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我便向他阐述了我对案情的揣测。红鼻头队长听罢便缓慢踱步至了门外,仰天长叹,和组员们抽起了利群。我用脚后跟也能想到他们还在榨干脑汁冥思苦想那个情妇,多少尼古丁也填补不了这群鸡毛当令箭的捕快的脑细胞。

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我突然肚子绞痛,我问现场的维持人员说能不能借用下这儿的厕所,外面雨下的太大,我实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便冲进厕所拉上了门闩。

我蹲在马桶上的时间又过的十分缓慢,总是听到门外的人跑来跑去,门口也时常发些莫名的响动。我却全神贯注在我的肠胃上,马桶上垫了层坐垫,屁股坐的格外闷热。满满的疼痛又逐渐转移到了肠胃下方,一些我通常不太敏感的位置。这个疼痛周而复始,来来回回,搞得我难以忍耐,满头大汗。红鼻头队长和其他人员在屋里奔来赴去,使得我更加难堪。突然我感觉腹部以下传来一阵剧痛,一种全新无比的痛感让我浑身颤抖,望着墙上攀爬的红蚁(西三环的小区大多如此),我难以抑制的蜷缩成一团。我透过窗户望着天空上笼罩的乌云,无声的祈祷,以前自认无神论者的我捧起双手,企图上天宽恕自己的罪恶,那种难以明状的痛苦令我无处庇佑。我探下身子企图让一切恢复原状,但一切却开始愈演愈烈,我感觉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便一只一只的用指甲将墙上的红蚁拦腰斩断。突然电光石火——我熟悉那个男人,那其实是个和我一样悲哀的男人,暴躁,颐指气使,一身肉像吹胀了等待泡发的面团,我小时候本以为他的老婆一定是个懦弱,纤惠的女人,死心塌地的和他拼凑一张家庭的拼图。但错就错在他老婆非但不柔弱,而且具有任何男性难以企及的刚烈而坚毅。这个现在大概躺在法医金属手术台上的女人具有无数同类型的女人所拥有的相同品性,沉默寡言,百依百顺,但内在里含藏着惊人的能量。我翻开那栋平房里一灶台的锅碗瓢盆,案情发生很久了,仍然像刚洗过一样反射着水光,锅底糊了数不清层次的碳焦。我脑海里出现的这具惨烈无比的腹部被剖空的尸体周围遍布猩红的血光,这具躯体承受过无与伦比的非人的折磨,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我想起了瓦伦汀,这个我足称之为恨之入骨的女人,她如今在做什么,想些什么?她也是这类型的女人么。我看见红鼻子队长在门口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掷在脚下的花垫上,踩了两脚,冲进了雨里,走向氤氲的桥洞;警车都停在那儿了。透过雨雾,我看见老严的奶奶还在对面的四楼朝我锲而不舍的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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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到对街的医院找我的朋友老严打针。

不到十点,门诊早已排起了队伍,说是排着,不如说只是空间被充分填满。穿着军大衣的黝黑外地人,戴着军绿色棉帽,披着同样颜色的棉被,左手扶着铺盖卷儿,右手攥着冒着火星的烟头;有的拖家带口,满身灰尘,脸被阴霾包裹,模糊不清,阳光打在他们全身上下,却好像被贪婪的吞噬了。

我绕到门诊楼后面的科研楼,推门进入老严的办公室。老严平时工作都是在门诊楼的诊室的,只有早晚得照例去实验室报道。这个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哈喇子流了一袖子。医院里什么都是白的,这个人的办公室更是好像被白油漆又反反复复的刷了无数遍,锃亮的。“老严,起来了。” 我嚷了句,一卯劲儿把他连胳膊带脑袋薅了起来。他半睁着眼睛,朦胧的看着我,莫名其妙的嘟囔,“昂哼,你怎么来啦。”

他翻腕看了眼表,按了下显示器的电源键。“我都不知道你回国了,怎么一回来就找我?”他整理着白大褂领子,问我。

“早跟你讲好了,我回来头一件事儿就来找你。”

“你赶紧把裤子扒开。”老严弹了弹针管,眼神凝固在针管上。

我顿了顿,掀开了下衣摆,然后把皮带解开扽开了裤子。我转过头不看他,房间里空调开到了十六度,腰间凉嗖嗖的,盖过了伤口的痛感。老严的办公室挂着面锦旗——“ ‘妙手回春,医者仁心 ’吕小军敬赠北大医院泌尿外科严大夫 ”——锦旗高高挂在进屋第一视线的正中间。老严的手法娴熟的很,一阵刺痛过后老严把针管扔进了垃圾篓,脱下了塑胶手套。

“你这伤口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什么情况到底是。”老严盯着显示器,敲打起了些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注意点,少做剧烈运动,别泡水,特别是海水。你这都清楚吧。” “当然。” “不行你正经挂个号看看吧,或者去整形科也行,人家办法多。” “什么叫整形,说的是人话么,我提个裤带谁能看得见。” “你自己看着不膈应?”

我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走了,于是不置可否。“自己看着办吧。”老严望了望我,手里仍然敲着字。

我轻轻的带上门,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外面是一大片实验区域,几排长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仪器,灯光昏暗,工作人员相比仪器而言少的可怜,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零零散散,他们坐在板凳上摆弄自己的东西,神情悠然自得,动作缓慢而细致。没有一人注意到我。这场面让我很不舒服。实验室有股浓郁的醋味,大概是他们实验用的白醋。突然听见老严的声音从尽头的房间传来,“我下班了你过来咱来打乒乓球昂。”我看到旁边一个白大褂短发戴眼镜的男的把耳机摘掉了盯着我。

出去到大厅,吵吵嚷嚷的各色人士又进入了视线。

一时间有些懵,嘴里有些干涩,四肢乏力。我穿过旋转门走到了大门外,点上了一只烟。透过擦的透亮的玻璃,我回头看。多数人面如死灰,无神的张望,少数不是就着塑料袋和铁盒吃饭,就是在给孩子或者老人喂饭。我不知道他们谁或许身患绝症,死期将至,而残存的信念让他们执着于此,又或哪些人只是发烧流鼻涕,杞人忧天般担忧小病养成大病。可不论如何,人们层层叠叠的堆积在此,无不是鲜活的生命。他们在低谷里,尝尽办法去修整自己,期望未来能感受头顶的和煦日光。我低头闭眼,狠狠的吐了口烟,右手夹着烟屁股抚后脖颈,这时候嘴里更干涩了。有什么可期望的呢,自己的信仰可会因身体安康与否而动摇么?我厌恶他们又同情他们。我想像里约基督山的雕像,敞开双臂拥抱他们。我想牺牲自己,去救赎他们,把他们从忙碌的生计中解脱,替换以任意可推动他们的所谓“希望”。想到这我肚子里一阵翻涌,绞痛。我不得不需要转身穿过那道玻璃门回到嘈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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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是这样,”瓦伦汀看着我说,“太让人压抑了。你这人就这样,这种别老放在心上。”瓦伦汀是我的爱人;我爱瓦伦汀胜过一切,胜过爱草丛里蹿上树的松鼠,或是爱天上一飘而过的明明暗暗的云,甚于爱广场上随风飘舞的国旗,我爱她像爱自己的生命一般。我能明确记起她额前任何一根头发茬的形状,能轻松的估算出她在任何不同天气,不同温度不同节日会穿的衣服,比如今儿,天气明媚,温度适中,她会穿她的那件紫罗兰色的涤纶长裙——她酷爱紫。还不止这些,她喜欢读哪些作家的书,最喜欢的哪一页哪一段哪一句我倒背如流云云。如此足以说,瓦伦丁是我所爱的人,我的爱人——爱人,爱人,爱人!——这个词让我心生向往,简直可以说是敬仰。个把年前,也是我爷爷去世前后,在翻阅问候我奶奶的信件时,我注意到她的同辈好友都习惯于将他以我奶奶的“爱人”相称,反之亦然。我从这个词中感受到了最鲜活的蕴意。这个词庄严,肃穆,将爱情的双方以最为平等而相互的方式进行称谓,多么的高尚!爱情啊爱情,本身就是最美好最庄严的事情......可......苍天啊!只是如果瓦伦汀能与我共享我对她的爱该有多好。

这时节,我在使馆大院外的土耳其菜馆的露天餐桌上看她看出了神。前不久我在给她讲上午去医院的时候发生的事。

我说那会儿,我正在厕所隔间里肆意的一泻千里。进来的时候看到十多个坑位,齐刷刷一排,一览无余。我不得不做出选择,逐样端详,挨个排查,最后锁定在了这一个我最倾心的坑位:没有肆意横流的尿液,没有屙屎的残留。简直可以说是光洁如新。外面突然有推门声,然后就听见男男女女的声音一阵嘈杂的涌了进来,他们吵嚷了一段时间,我旁边的隔间有谁进来了,响起手忙脚乱的磕磕碰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可能是因为透着搁板,略显低沉而又萎靡:“娘...您注意点哈。”紧跟着一个女声,带着略含糊的南方口音:“我们在外边,您不行了我们进去帮您。“隔壁隔间响起一个尖细的老人声音,一个字喘一口气:“行,行的,嘿呦。”我不得不把排泄物憋回了肠子里,硬着头皮听,静候下次释放它们的时机。开始这个老人艰难的很,我察觉到她在狭小的隔间里伸展不尽自如,不断地撞到空心的木质隔板,夹杂着他粗重的换气声,乱哄哄的。紧接着却突然一段时间整个厕所万籁俱寂,连其余人的呼吸声都微乎其微,只隐隐有老人衣物的摩擦声和她下体泄气的声音。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我的肠胃胀痛,我立马咬紧上下牙,倒吸一口气,灌进肺里憋着。此刻我巍然不动,像是在人群里头唱国歌。“哎...呦啊...”隔壁的尖细声音渐渐发出刺耳的呢喃。它痛苦的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的声音。但外面的人没有反应。我只听尖细的声音不断的呻吟,这种呻吟在昏暗的白织灯下蔓延,像暗绿色的荆棘逐渐爬满了墙壁。我攥紧手里的纸,想不通它到底源自何等折磨。而这种声音仿佛没有固定的音调,它只是在一个频率区间徘徊荡漾,全无规律,时强时弱。它慢慢的剥夺了我的四肢,脸,心脏跳动的知觉。突然一阵巨响,尖细的声音发出了最惨痛的尖叫。外面的人像触了电一样大叫着冲了进去,整排隔间的木板剧烈的抖动,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声音混乱的像兵荒马乱刀戈相见。老人的吼叫和其余人的讲话声交杂在一起。我透过木板下的缝隙窥视,人们的影子错综交织在地上,让我心神颤栗。老人痛苦的呻吟离我越来越远,“快快快!”其余人慌乱的扯着嗓子尖叫着,七颠八倒的脚步声逝去。我已经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丝毫知觉了。简单清洁过后,我推开卫生间门。正前方人们围着一架轮椅,上面斜瘫着个肥胖的老太太,打着点滴,银白发丝像杂草般不堪,条纹病号服,裤子松垮的挂在大腿间,她的阴部像枯叶堆一般松垮,仿佛厨房的肉泥攒成堆,糊上油,在铁架上悬着。各色人,齐条条的扶在轮椅扶手边,一言不发的,痛哭至失控的,急不可耐的,混成一团。一个穿白衬衫的瘦高个男人站的远远的,右手举着电话,对着玻璃窗的医院柜台痛骂,左手不断锤在玻璃窗上,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排上手术。我隔着个角度,看不清柜台里,只听到那里头默不作声,男人溃烂不堪,痛苦的继续捶打,‘到底...到底什么时候能排上啊......’

“我站的远远的,只是感觉泪水铺在了脸上。”

瓦伦汀看着我默不作声一会儿。“咳,是这样的啊。以后啊,少去这些地方。” “你说我这些天,净看到这些东西。换谁能好受?” “开心点,今儿天儿这么好,大家全都笑嘻嘻的,就你愁着眉,苦着个脸儿。“她说着叉起一块烤羊排肉,送到了自己嘴边。

远处有二胡声传来。其实过来的时候我俩就看见了,这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头儿蜷缩在东三环高架桥和使馆街的阴影交界处,坐在地上靠着绿化带栏杆,一双腿卷着把二胡夹在中间,低着头看不见脸。这条街又宽又阔,行人很少,偶尔有几撮时髦的年轻人打闹着往太古里的方向经过。附近又没什么高楼,阳光直刺刺的洒在视线里,让这个老头儿很显眼。这个城市里这样的景象并不少见。可能是二胡本身的原因,拉出来的声音很弱,但绵长悠远。我们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附近只有一个高个的外国人在驻足观看。走到很远了还能断断续续的听见,这种声音,因为距离和技术的原因,甚至都谈不上是音乐,但却对我有种奇怪的吸引力。

走了一段距离,瓦伦汀跟我说,这老头儿像只虾米一样。我问为啥用虾米这个词,没有更好的词儿了么。

“我小时候罗锅,有时候坐在家里椅子上学习喜欢把脚撑在椅子上,我又近视,得离书本靠的很近。我妈每次推门进来给我送水果啥的总会评价一句‘怎么攒的像个虾米一样’。“我们俩并排着走,瓦伦汀说的时候不无笑意。

我想起最初时遇见瓦伦汀的时候,那还是在美国的时候,她的笑容和现在一般无二。说起来,跟她认识实属偶然,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机缘在。那时候我和几个学校里的朋友自驾游,绕着茂郁的东海岸小镇打转。那是个冬天,北美在这个季节的白天光照程度很低,虽然有时能隐约分辨出太阳俨然悬在头顶上空,但大多数情况下,本就昏暗的光线也被窄路两侧拔天的白桦树遮掩的差不多了。那段时间昏天黑日,大家也全无时间概念可言,有时候根本都忘了这天是几日几月,连白天黑天都不清楚。我们漫无目的的行驶,有时在叫得出名的高速公路上,然后巨大的麦当劳广告牌闪过,宣示人的存在;而有时候就在些个林阴小道上,然后路过了风景优美的小湖小泊我们就泊车到路边咔嚓咔嚓拍照。我们一行一共五人,可拍照的时候永远是分道而行,我们的镜头里除了树,就是湖,要么就是房子等等建筑物。人仿佛是难以得见的稀罕物种。然后一段时间后不约而同的同时钻回车里,车子继续行驶。事事物物飞快的从窗侧飞逝,我们毫不留恋。有次在某个州立森林公园,我们下车小解,我钻进了路旁的树林深处,铺天盖地的树丛让我如鱼得水,连尿都尿的别有兴致,远了近了,不同的出水量造成不同的土地松卸程度,一度迷失了自我。然后我就看见了难以忘怀的一幕,近处的山坡下我看到了一抹紫色。那大概是个黑天吧,现在回忆着想,因为我记得在那时候。除了那一抹紫色,视线里其余的一概是阴影和月光。我定睛看去,这抹紫色在这一片景象中过度显眼,甚至有种不真实感。我顿了顿足,难道是近来和外人接触的太少了,潜意识里开始发出什么征兆,来呼唤我回归人类社会?但这一抹颜色又是那么的真实,让我无法予以忽视。它就停留在原地,没什么活动的征兆。然而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人,然而自己怎么做出这种结论的呢,只能说是一种直觉,直觉告诉我,这个东西本不属于这里。这片景象本是不应该存在这抹紫色的,它的出现虽然自有它的理由,可它并不应当在这里。有任何东西在某一时间并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处地方么?我想了想,应该只有人吧。然后我有些胆战心惊,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个地方呢?“但是...这是片森林公园啊,有人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 后来我的朋友莫名其妙的看着我说。可在那时的情景下,我内心毫无思路,甚至有种险恶的感觉:深渊一样的山沟,把一抹不应存在的紫色吞噬其中,一定程度上,又再合理不过。在分辨出是人之后,我有种奇妙的感觉,“他”是男是女?是白人还是黑人?是老人还是小孩?”他“在这里做什么,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这样远的距离下,我除了“他”是个人这个概念以外,抓取不到任何其他具体的信息。平日里,看到了一个人,我就自然而然的摄取到其他具体的信息,比如首当其冲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穿着风格是正式,随意,还是时髦?等等。于是我那时所见的“他”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与周围自然环境相对立的这么一个“人”的概念。紧接着这一个瞬间,我开始意识到了一些其他事情,“他”,归根结底是个人,那么”他“在底下做些什么呢,为什么“他”没有任何动态呢。人,总是个活物,是需要动的。除非“他”是死了,睡觉了,或者在做些我这个距离所观察不到的细微的动作。然后紧接着一个难以接受的信息就冲击了我的大脑——“他”不会是死了吧。难道此时是一具毫无生气的死尸正静静躺在沟底,然后与我的视线相对接?“他”很明显不想给予我思考的时间,因为这抹紫色开始活动,开始做些我所观察不到的动作,慢慢的我就又意识到了“他”所做的动作——“他”在朝我招手。我一时惊愕万分,有种难以融洽的冲突感骤现。“他”在向我求救么?我的大脑开始紧急处理这一信息。这时,周遭万物细无声,连风吹在树枝上的声音都变得难以察觉。

我夹了片薄脆沙拉,说:“那个时候我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耳边吹过阵阵海风,还有脚下沙子的燥热。”瓦伦汀突然笑了笑,“你一直就有点神经兮兮的,这点你从来没变过。” “哈,为啥?” “你比如说你刚才讲的,是一件陈年往事吧,可现在聊起来,你总要有些新的东西也要一并提起。” “什么意思,我联想能力过剩?” “哈,有点儿...而且...很贴切。”

无论现在怎么说,当时的我浑身颤抖,像中了风,置身于难以名状的森林里挪不开步。“他”像靶场遥远的靶心一样摄人魂魄,在黝黑的山沟里,向我挥手致意。我心里不切实际的幻想(自然是我后来明白的),把我自己所在的位置拔到了一种令自己难以接受的地位。心里不停的在消化——“他”还在向我求救?我大可以把我的朋友们叫过来一起分析,毕竟人多力大。可内心里一种执着又把我禁锢在原地,这种执着像记忆深处那个夏天的海风一样附着在我身上。这种感觉很像小时候坐公车遇见老人一般,如果不让座,事后心里便像受了千刀万剐。我站在崖壁边(只是个小土坡),踌躇不绝。这时候偏偏又开始下起细雨,是东海岸常见的那种,不大不小的,通常是短暂的雷阵雨,可也慢慢的开始浸透了我的头发。我的满腔突然迸发出宏大的激情,全身发热;雨水顺着我的下颚流淌到了领子里。我想就这么纵身一跃进山沟底,然后告诉“他”,不要怕,我不会像常人一样忽视你的求救,我是人性化的,是人道主义的,是舍生取义的,我们要一起离开这深渊一样黑暗的地方,回归我们习以为常但弥足珍贵的生活中。可这时候我看见紫色的“他”开始往山沟的远处跑,消失在了豁口一侧的树林里。我呆立在原地,发现雨停了,头发已经被水浸湿,耷拉在额前。我过了许久都没有缓过神儿。

回去的时候我看见车里多了一个女人。她告诉我们她的英文名叫Valentine,让我们叫她瓦伦汀。她当时挂着道明媚的微笑隔着车窗望着我,戴着宽檐的遮阳帽,穿着一身儿紫罗兰色的连衣裙。

“这不是我联想能力过剩,而是你太离谱,你一个女生,穿着裙子到鸟不拉屎的森林公园里,号称‘徒步旅行’,你知道当时在我们看来这有多离谱么。” 她扑哧一笑:“你太逗了,就因为我是一个人,而且在荒郊野岭,你就觉得我有危险么。” “好嘛,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说着夹走了最后一片薄脆沙拉。

我和她的相识虽然很具戏剧性,可也深深的烙印在了我心里。事实上,其后与她的每一次会面,内心都感觉这一幕是曾出现在我脑海里无数次的画面,连带色泽,场景,心情,一般无二。我的人生到与她相识之前始终没有颜色,可我至今坚信她便是我的调色盘。因为她的颜色太丰富,太绚丽,太整洁,太纯粹。

我们在认识的那一年里,相约四处云游,驾车,徒步,甚至是坐绿皮火车。她这个人无论到哪里,总是携带着洋溢的微笑和令人踏实的热情。我们在大英博物馆前的广场上和流浪汉一起喂鸽子,然后她毫无征兆的冲进正啄食小米的鸽群然后看着四处纷飞的鸽子笑的直跺脚,流浪汉侧过头来对我说他很喜欢这个女孩。还有那次一起在柬埔寨金边郊外的沼泽地,我们面对面坐在三轮突突车的后厢里看着月光和水影交融。在斯里兰卡的海边火车线路上,我们两个握着金属扶手, 试图忽视整个车厢密密麻麻看向我们的视线,我还记得那几个靠近我们的小孩,黝黑的脸上睁大两个水汪汪的眼睛,瞪着我们,连眼皮儿都不眨一下。我们还一起在旺角的夜市里吃鱼仔面吃到打嗝,然后互相吓对方......但她是个无拘无束的人,我很恐惧这种自由会被我的情感所束缚,我的内心每每想到这节就会惴惴不安。所以我不曾吐露过我对她爱意的分毫。可我对她的爱已经攀升并稳固到了一定程度,像我的伤口一样,已经宛如我的老友一般了。

我们结了账,走出餐厅。二胡声仍然绵绵不绝,可靠近到了马路旁,也渐渐被车水马龙的喧嚣所掩盖。我们一路走到日坛公园,走过门口那道红艳的牌楼。小孩子们骑着带着辅助轮的自行车从我们两侧吵闹的驶过,他们的母亲在我们身后叫骂。老太太们吃过了午饭,在售票处旁的空地上随着音乐挥舞纸扇。老头们一身儿黑色旧军装,戴着鸭舌帽在路边石凳上铺张棋盘下棋,下棋的埋头默不作声,旁观的叉手束腰津津有味。有时候感觉这个城市和我小时候的样子区别并不大,我感激它把我当初离开时的样子原封不动的退还给我。

“我还是喜欢北京。不为别的,这里更有记忆的味道。”我对瓦伦汀说。

“那只是对你来说。”瓦伦汀偏着头说。

我望了望她,前面是公园里星罗棋布的小道。“对啊,我的家在北京,我太喜欢北京了。回到这里,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好像空气都是我熟悉的味道。”

日坛公园里有一片很神奇的区域,叫五脏区。这一片基本就在公园最深处,隐匿在树林里。园区规划的人可能是为了给小孩科普中医理论,于是把这一片区域在平面上根据人的五脏六腑构造形式规划出来,每一个脏器所在的位置便设计成一片石砖铺砌的空地,然后其余的地方便栽上树丛。

在跟她讲小时候来日坛公园我在满地枫叶里打滚的事儿的时候,我们走进了“心火区”,树林空地里有个穿中山装的大爷在仰头吹小号。她突然说:“我估计以后得待在上海了。”我这时候正在读一张告示牌上所谓的科普理论,那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的书面体在讲解为什么心脏在五行中属火,大概是说心脏偏阳,心阳和煦,所以属火。“为啥。你不打算继续在美国工作了么。”我好奇的问。“唉,美国待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出路。” 这个心火区待得我有点心梗,“什么意思,你现在在旧金山不是留学中介做的好好的么。”瓦伦汀在我前头,突然回过头看我,面无表情的说:“我受不了。”我皱了下眉,“有什么受不了的,工作嘛,不就是这样?”她的音调突然提高了几分,“我不太能适应公司里的气氛。”我说, “什么气氛?” “我们老板态度太差,同事之间明争暗斗太厉害。”旁边的大爷的小号吹的毫无章法可言,但响度却堪比大堂里的演奏家。“都是中国人嘛,这不是很正常的嘛。”我看着她,意识到自己说的无非是片汤话。“我的工作也就是打打字,填填表,可一天天的干的都不是正事,净是这个同事的账单没填好啊,让我帮忙补一补了,就是老板忘了什么东西在办公室,叫我帮忙送去啊。我受不了。” 我们走出了“心火区”,顺着小道走了会儿,看到张写着 “肝木区”的牌子,有个穿着西服的中年人在路边抽烟。我清晰的记得进门的时候售票处写着 “园内禁止吸烟”。“那你就换份工作呗,这个工作不也是你家里人介绍的么。怎么着,你要回归你的音乐事业?那我可大力支持啊不得。”说完我突然觉得这个对话之间我已然变成帮腔的角色了,顿感失望。“你说什么?音乐治疗?我早不做了。”我突然发现瓦伦汀的脸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带有生气了。肝区的空地是长条形的,一眼望过去,我脑子瞬间有些晕乎乎的。“你不是当了那么长时间的音乐治疗师,重操旧业呗,怎么着,小提琴拉不动了?” 瓦伦汀沉默了许久,突然说道:“我不适合做治疗师,音乐治疗师音乐治疗师,重点还是半个心理医生,每天看那么多病人,首先自己肯定心理程度要高,才能去治疗别人。”我盯着她,“治疗别人?我以为你作为音乐治疗师,首要的是帮助别人。” “帮助?人家根本也不用我帮助啊,我能帮什么。都是一群快死的人了。”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眼前大大的一个“脾土区”牌子,上面画了一个深黄色的土块。或者是座山的图形?分辨不清了。“就因为要死了,重症不治了,才需要心理辅导啊。” “心理辅导?不是,我拉拉琴唱唱歌,他们就解脱了?就释然了?根本不可能的啊”说完瓦伦汀突然盯着我。我发现我以前常在她脸上看到的笑容也不见了。“你记得之前你跟我讲过的那个病人么,做了变性手术突然发现自己得了癌症?每天做化疗还要吃那些雌性激素的药?” “当然。” “你负责他有半年吧。” “差不多。” “你觉得你对他也没用么。” “他说什么了。是病好了,还是长了阴道了?” “你怎么这么说,他最开始根本不和父母通音信啊,后来他不是和家里人联系了?他妈妈不也从德州来看他了?” “那又怎样?” “说明你的治疗有用啊!”我看着她的脸,我知道自己此时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有什么用,她们家根本负担不起后来的医药费。” “关键是他的心理啊!我操,他不是开始和周围人沟通了么。” “那他最后怎么样了,你告诉我?”瓦伦汀低头看着我,我突然感觉她的神情很扭曲。我看着她有一会儿,说,“死了。”她好像重复我说的话一样,“死了。” 我说,“可那是癌症啊,你有什么办法?” 她像要哭一样,“没有办法啊。” 我想起我唯一去探望她的那回,那个黑人病人,面色憔悴,光头,上身穿着汗衫显得又瘦又臃肿。那时候瓦伦汀半坐在他的床沿上边拉着提琴边手舞足蹈,嘴里哼唱着美国南方乡村的童谣,那时候她的嘴咧的像哈密瓜瓤一样,那个弧度实在沁人心脾。她涂得眼睫毛膏很厚,颧骨虽然高,却很柔软。那个病人半缩在病床的被子里,在音乐中脸上逐渐有了温度。我如今反复琢磨着这些情景,简直不敢相信她说出了这些话。我的伤口开始隐隐做痛。我们走到岔路口,看见远处一个大大的“肺”字,通红的,像我的伤口的颜色。有个小女孩在玩那种橡胶球,他往地上猛力一砸,球像弹簧一样蹦到了高空,然后垂直下落,掉到了路边的草丛里。小女孩蹲在草丛边往里奋力窥视,想找到球在哪里。

“那...你去上海又要做什么?” 我把手揣进裤兜里,望着她。我们俩的步幅突然肉眼可见的变得很缓慢,我思忖着是不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五行中医贴士也在让她心烦气躁,后来想了想,很明显这并不是原因。

她皱了皱鼻子,像兔子一样,“可能要结婚吧。”

突然我的腿像失去知觉了一样,一会儿就被她落在了身后。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我落在了后面,头也不回,她的耳根有点泛白,风吹在她的鬓角的胎发上把她耳根泛白的部分遮盖住了。

“结婚?”

“嗯”

“和谁?”

“你不认识。”

“上海人?”

“对..."她突然挤出了点笑意,我终于确认了,我终于得以证实这段时间以来在交谈的对方确实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瓦伦汀。她的笑容像烙印一样,“你这个脑子啊,转不过来么。还能是哪里人......要不然我去上海干嘛。”

我发觉到踩在脚下的石板路好硬,脱口而出,“不是说好八月底一起去西班牙的么。”

“算了吧。”

这片园区的终点是”肾区”,我注意到路旁有张木牌子,上面用蓝字歪歪扭扭的写着某种类似肾属水,所以很容易被湿性侵染,风湿的首要症状就是肾部酸痛等等的理论,然后底下小字列举了一溜预防风湿的中药,什么类似苍术、桑寄生、地肤子等等药物,这些是什么我一概不清楚。我想依此理论,那么估计把字典里所有三点水旁的字翻出来,就都跟肾画上勾了。我想了想,最近右边肾确实有点痛,但因为肾靠近腰,我不清楚到底是出于我的伤口延伸到了深处还是我的肾的的确确有毛病。小时候可能不应该老是开着空调袒着肚子睡觉。

我们在地铁站告别,她的紫色长裙在整洁的站内很显眼,我一直看着她走过安检和闸门,和人群汇合消失在扶梯口。我突然开始怀疑,那天在山沟里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虽然我后来在附近见到了她,并与她相识,可终究不过是因为他们都衣着紫色而已,根本没有什么硬性的逻辑上的联系。嗯,没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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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左右我接到了老严的电话,他问我到底打不打乒乓球,我说我没拍儿也没球儿,他说他有,一副蝴蝶牌的,双面纤维底胶,他追问我来不来,我说那过会儿见。那时候我在什刹海,看大爷们在湖边脱衣服,看他们像鱼一样一个个钻到水里,消失片刻,然后重新浮出水面,光照的水面波光粼粼的,他们嵌在其中,也成为了光的一部分。分别之后瓦伦汀给我发消息说她想下周去青岛看海,我说行,她说好久没去过了,她想去营口路吃海鲜,我说挺好的,她觉得马上就要去南方久居了,北方的风土人情想再好好体验一下,我想了很久,回了个嗯嗯。我看到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扶在靠近烟袋斜街的石桥上,戴着有绑绳的渔夫帽,一个蹬三轮车拉游客的小哥问她俩要不要上车转一转八大胡同,两个女孩对她笑着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也不想去听清楚,所以只是注意到小哥说话并不是意料之中的北京口音。我看到瓦伦汀没回复我,我问她顺便喝喝啤酒?她马上回复了我,那是必然的。

有一溜解放军战士顺着湖边昂首阔步的走了过去,领头的唯一一个没有戴军帽的人在队伍外,洪亮的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周围的游客和他们经过,避开了很远,侧目注视着他们。他们大部分目不斜视,有少部分边走边用余光偷瞄经过的路人,可脚下的步伐丝毫不乱,摆臂整齐合一。

他们简直像簇团团燃烧的火焰。我突然开始为我对瓦伦汀的不满而感到愧疚。多大点事,人都会变的,总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一成不变,永远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吧。不是所有人都活在过去,我也应当意识到这点。我总觉得我的前路有时风沙成烟,步步艰难,连眼睛都睁不开,有时又觉得眼前是狂风骤雨,难以抵御。我迈不出步子,于是这时放眼过去,好像一个个都变成了憨态可掬的人儿,所有往事都变的诗情画意了。所以瓦伦汀可能说的没错,我貌似确实联想能力过剩,一些过去发生的事情只有在发生过后,菜在我的心里就逐渐变得立体。我对待记忆的方式,简直像是欣赏美术馆的雕塑一样。我怪不得瓦伦汀,我也没有什么资格去怪罪瓦伦汀,她是个独立的人儿,就像其他千千万万我所有交集的人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在我心里,她和其他人相比,可爱点,特别点罢了。

我顺着北海大街走到老严的医院。其实我是对找他这件事儿心里部分抗拒的,当然,和他本人关系不大,只是我觉得医院是我这一天的开始,我不太愿意到头来又回到这个地方,这种感觉给我一种好像在原地踏步的错觉,让我自觉荒度时日;当然了,一部分也是因为早晨所见多闻不甚愉快。我想了想,老严这会儿大概还在门诊。我推开门诊楼的后门,楼下的护士问我找谁,我说找严赫文,她问是泌尿科的严大夫么,我想了想,说没错。她用圆珠笔的后根帮我摁了下电梯上行按钮。我问,他在门诊么?护士看了眼手机,说,是。我道了声儿谢然后走进了电梯,想了会儿赶紧扶住了电梯门出去对护士说,我还是去他办公室等他吧。护士埋头在隔板后面没说什么。

走进他的诊室之前,我注意到外面实验区的工作人员全都走空了,可是天花板上的灯还全部开着。平台上的实验器材也都散乱的摆放着,和我早晨经过时没有分毫区别。我走到他的诊室里,又看到了他的锦旗,不想再多看一眼,便过去他的洗手池开水抹了把脸,然后躺在了他的转椅上。我看了眼表,离他下班还有点时间,我想趁这个时候小憩一会儿。这个人打乒乓球如痴如醉,一握住球拍就变的像个疯子。我得养精蓄锐。

想起老严,我心里就踏实得很。老严基本是我认识过的脾气最好的人。在我如癫若狂的日子里,他数次不留余力的接纳我,让我免于非议。要细数的话,可能就我前些年跟他有件事闹的不甚愉快,让我俩至今都心存芥蒂。那是我出国前一天,也是我十九岁生日,我来医学院接他去吃饭。医学院门口人多车杂,找个停车位像大海捞针,我不得不拐到附近的胡同里停车。胡同里的路狭窄的很,没有人行道,车和人只能走一条道,每次在胡同里开车,像是便秘一样。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也英姿飒爽,车在后面跟着,他们就拎着菜篮子在马路中间闲庭信步,神得很。一连串儿下来弄的我心情烦躁。我进了他宿舍找他,他那时节埋头在台灯下伏案备考。我一看到他屁股下的软物,便说不出的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一个箭步把它抽了出来,这坐垫是用带子系在椅背儿上的,带子立马被我扽断了。我恶狠狠的说,嘿你丫真行啊,这么多人坐椅子,就你垫个垫儿。我俩瞬间推搡到了地上,他像只熊一样压在我身上,压在我的伤口上让我钻心的喘不上气。这个人哪里好,就是对成为人上人有近乎偏狂的执念,为此,他不惜踩着同窗的脑袋。平昔,他对我都是很好的。

我陡然发现他的转椅直到现在还垫着个花垫,我差点儿笑出声——花色像是我奶奶家的桌布。但我不得不和我的屁股达成共识,老严的坐垫太舒服了。我斜躺在他的转椅靠背儿上,马上就昏沉的睡过去了。开始我闻着外面实验室常年刺鼻的白醋味,总还是保留些知觉,后来就没有意识了。不出片刻我就发现我做梦了,在漆黑一团的世界里,听到火车的汽笛声,然后我看到了我小时候住的房间的墙角,因为是背光的,所以无论白日还是黑夜,永远是黑洞洞的,我常想像那一个墙角向墙内无限延伸,构成一个无限的空间。然后在梦里,我看到花白一片,像是老式电视机屏幕上没有信号的画面。无数黑白点交相闪烁,“一列火车”或者说是形似“一列火车”的东西,在以某种方式朝着墙角内部运动,说是运动,但其实它永远保持在我视线的中心点。只是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他在运动。我开始以不同角度代入火车的视角,感觉到脑子宕机,可又保留着意识。这列“火车”不断的在我的卧室墙角向无限延伸的九十度平面折角远处行驶。这是种奇妙的感觉,因为这个画面太过抽象,和我以往做的梦差别太大。我的梦通常是具体的人物地点,都是我所熟悉的,它们以某种奇怪的排列组合结合,产生故事情节。可我的意识此时却像附着在了这个移动的物体上(仔细想想并非一列火车),然后移动向无限的远方。突然一声巨响,我从转椅上弹了起来。回头发现身后的窗户被风吹开了。我看了眼表,其实睡了不过只有不到十分钟,但梦里却像过了一辈子。突然一种极其令我惶惶不安的感觉浮现,我想起了那列火车,还有花白的画面,和无限远向内延伸的墙角。我意识到自己以前也做过完全相同的梦,而每次做这个梦的情景也相似,都有个共同点,就是我卧床病倒的时候。离上次做这个梦已经过了太久了,以至于我没有很快意识到,这个梦我只在小时候我的卧室里做过,每次生病卧床,睡前百无聊赖,就只能盯着那个墙角,然后睡去后脑海里就会涌现那个移动的物体。我摸了摸额头,舒展了下四肢,确认自己没有生病无误后,我咂了咂嘴,感觉嘴里干的很,然后沙子的燥热感又重新贴近了我的四周,窗户外挤进来的风一瞬像是海风一样。我拿出一根烟,下意识的点上了火,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老严的医院,于是又在窗台上摁灭了。突然又觉得后脑勺凉凉的。我想起以前在海里游泳,我喜欢把脑袋保持在水平面以上,这样就避免了换气的问题,因为浪大的时候,每次出水换气都不免有呛水的隐患。当我在海里肆意畅快志得意满之后,我就会向海滩望去,然后和我爷爷的视线相接,然后感觉自己无限安全。我爷爷从不下水,只是抱着我的浴巾在沙滩上坐着,坐在插在沙子里的太阳伞阴影下,永远在抬眼寻找我在海里的位置。每次我自觉游到的深度足够远之后,就返程向沙滩的方向游去,脑袋袒露在阳光里,呼吸着炙热的空气,海风常常吹的我喘不过来气,可我很享受这种感觉,这时候,海浪,或大或小,就在我身后不停拍打我的后脑勺,给予我推力,把我向沙滩和爷爷的方向送去。我吸了口气,为什么今天的想象总是和海缠上关系呢。我抽了下刚灭掉的烟,只有些许带有温度的烟草味,看了看窗外的一片土黄色的黑瓦屋顶的平房,很无奈。

老严怎么还不下班,也该到点了。我决定回门诊楼找他。我出了科研楼走到大街上,突然听到哪里吵吵嚷嚷,远处的十字路口人头攒动,声势浩荡。密密麻麻的人群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顺着府右街望南走,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买菜回家的妇女,结伴而行的老人,不少骑自行车的人也慢慢的搭一只脚到地上停下车了仰着脖子看。我挤过人群,看到路边靠近红墙的地方有一群人举着条横幅,正经宋体,红底白字,“反对拆店修墙政策,百姓的喜怒无人管”,这群人在红墙下坐成一排,两侧的人举着横幅两端,中间的人有些低着头在抽烟,有些端着饭盒在吃饭。天色渐晚了,红墙的颜色却呈现成一种亮红色。我看见靠近人群中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穿着深红色的裙子敞着肩的大妈拎着塑料袋,叫道,外国人这一套你们学的挺利索,拉个横幅跟这儿怎么回事儿啊。大妈说话曲了拐弯,最后一句“怎么回事儿”语调高昂,咄咄逼人。对面的大爷,瘦高个儿,拎着个电喇叭,穿着白背心,走开了两步,然后回头说,你嚷嚷叫什么,不爱看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大妈不乐意了,嘿,你怎么说话,你们这帮人把路都给堵上了,什么不爱看。然后她扯着脖子冲着人群里东张西望,叫着,这怎么回事儿啊,不是这怎么都没人管呢。同样的话,还是同样的音调。我旁边挤过一个带着小孩儿的老太太,小女孩差不多三四年级,留着小碎刘海儿,戴着小黄帽系着红领巾,提着个粉红色的拉杆书包,她把书包立在原地,往横幅的方向张望。老太太问我旁边的一个大爷,这是干什么呢这是,大爷插着手,闻言看向老太太的方向说,这不知道啊,好像是最近拆大街边小店儿的事,这帮人是怎么着,我估摸着是做这些店的,这一拆饭没得吃了呗。老太太哦的应了一声,吆喝着让小孩儿过去,然后对大爷说,怎么在这么个地儿就拉张横幅,这路都堵成什么样儿了看看。大爷笑了笑,您看当事人没多少,其实都是看热闹的,您让大家伙儿别看热闹了,路就他妈通了。说完他闷笑了两声儿。老太太带着孙女继续往人群里开路,嘀咕着,行了吧,我们这还着急回家吃饭呢,消停着点吧。

然后我听拎着电喇叭的大爷对人群说,同志们,我们胡同里这几个老头老太太,就吃这碗饭的啊,店拆了,我们去哪待着,你们不是站着说话不是不腰疼么。人群里炸开了锅,所有人七嘴八舌乱成一团。我看到后面举着横幅的一群人面无表情,好像跟眼前的争吵没有什么关系。大爷接着说,面红耳赤的,我从小儿就住这店里,我跟我们家院儿里栽的杨树一个岁数,您想想,我搬来那年家里种的,我五岁半搬过来的,今年我可七十了。这等于说是把我的家拆了去糊面灰不溜秋的破砖墙!大爷说着嘴边的法令纹也跟着左右飞舞。远处自行车道上有一个毛发稀少的中年男人说,这不是也是为了市容市貌么,您看糊上面老砖墙,这是还原老北京的风貌啊,好事儿啊这不是。大爷激动的说,好什么好,好什么好。然后背过身去走了两步,回头伸出食指冲着地上不知道在指什么,老北京胡同里的墙都是老灰砖砌的,现在这些也就是混凝土上个色儿,真能一样么?到底是图什么咱大伙儿不都清楚?然后他挥舞着手里的电喇叭,叫道,你们这些人,不要装什么糊涂,你们心里清楚的不行我告诉你们。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索烟盒,怎么也够不着,天气突然闷热的像蒸炉一样,呼进一口气,嘴里被平静的燥热填满。我看着眼前这个大爷不禁想起了我爷爷,想到他,我的全身由不得的僵住,动弹不得。我爷爷就是个很容易心烦气躁的人,犟的像驴一样,直来直往,想什么就一定要说出来才痛快,心里认死理儿,其他的都不管那一套。可现在想想我爷爷是多么正直的人啊,正直的不容许黑的掺在白的里,白的掺在黑的里。眼前的大爷对着面前的人群抡臂跺脚,一张国字脸挂着横平竖直的五官,仿佛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曲折的地方。想起小时候我奶奶跟我讲的事情,那会儿我爷爷在上山下乡时期发配到山东县城的农村,跟着农民干农活。那惊为天人的一件事——有个小女孩儿在井边玩,不小心失足坠到了井底,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旁边的乡亲手足无措。他们把爷爷叫过来——那时候他还是个高大俊俏的男人吧,大概那时候他大臂上的肉还没有像衣料一样耷拉在骨架上,嘴角还没有向下坠,额头还很宽阔,眼神清澈的像水一样吧。我看着眼前的大爷,试图想象在那个谈不上动人的年代,我爷爷闻言不经思考便跳进深井,旁边的乡亲围成一圈惊叫着扒着井边向下望的情景。想到他我甚至觉得眼前都明亮了起来。我最后对我爷爷的印象停留在一个阴郁的下午,我在殡仪馆里等着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把玻璃棺材推过来,看见爷爷的皮肤干褶,嘴像在大喊大叫一样敞着,零星的牙齿包裹着黑色、溃烂的口腔。

我突然注意到今天的太阳光有多强烈,照在人们头顶,好像所有人的头发都成了金黄色。太阳照不到死人身上。

我看见围观的群众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大爷,他用右臂托起小孩子的屁股,小孩子不停的嘬着大拇指口水沾满了指尖,他吃力的把头从小孩的背后挤出来,好不让其遮挡自己的视线。可他边听着拿着电喇叭的大爷讲话,却又不时左右四顾,好像在期待些什么东西,他看向远处飞落的一只麻雀;几个护士推着的担架床;路口别在一起的车辆之前的鸣笛示威。就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无所事事的人,人嘛,大多都是无所事事的。我的眼镜上不知什么时候镀上了层气凝水,薄薄的一层,看出去灰白灰白的。我摘下眼镜用衣角轻拭镜片,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该换眼镜片了,我想。

后面有谁在叫嚷些什么,好像是在叫我的名字。“老钱,老钱。”我回头看见老严站在人群之外,穿着一身白大褂,额前的头发齐整的被梳理到了一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此时确实不大愿意回应他,便把视线放回了眼前,佯装没听到。旁边的人越积越多,摩肩接踵,我感觉实在燥热难忍,汗水淹没了我的鬓角。“老钱你干什么呢。”他挤了过来,在背后用力的推了我一下,我一瞬间失去平衡,差点没站稳,“打乒乓球去啊,你跟这儿凑什么热闹呢你。”我看了看他,用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问他,“这群人每天都在这儿?” 他瞥了瞥眼前的横幅,“是啊。” 我压低声音嘴里吐出一口气。这时候从路南边来了群蓝便装的民警,他们奋力的挤进人群,我周围不少人开始散去。“这有什么可看的,你到底打不打球啊?我下班儿了。” 我听出来老严有点不耐烦了。他每次生气了就会这样,面无表情,说话四平八稳。我看到拿着电喇叭的老大爷走回人行道里,然后弯腰把电喇叭塞进了一个布袋里,其余举横幅的人开始手忙脚乱的叠起横幅,一个女人匆忙地把叠起来的横幅夹在了自己腋下。“诶卧槽,走了啊,你他妈的。”老严在我耳边直哈气。然后我看到一旁看热闹的人群腾出了条通道,大爷和其余举横幅的人顺着通道往远处走,蓝衣服的民警把警帽拎在背着的手里,跟在他们一行人喋喋不休的说些什么。大爷边点头哈腰边脚步急促的往跟前走。这群民警紧凑的跟在一行人后,却就如同平时赶路回家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一直望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路口拐角,把撸起的袖子又舒展开来。大概气温已经降低有一会儿了。

我身心俱疲,回头想告诉老严今天没啥心情打球了。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根电线杆——老严早就走了。

太阳照不到死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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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前我去后海转了一圈,今天一天步子就没停过,足弓里侧的筋带像要撕裂了一样,我只好把脚掌向里翘起,然后把重心放在外侧,我估计别人看我一定会以为我是罗圈腿。走之前我忘了我喝了多少,只记得我去的那个小酒馆的一边投影在放《兄弟连》,我看到三个男人灰头土脸的趴在战壕里,敌人的炮火铺天盖地,那个瘦高个突然跳出战壕冲向了唯一的一架对天迫击炮,然后准确无误的击落了敌人的轰炸机,其他当兵的连声喝彩,背景响起澎湃激昂的交响乐宣告胜利。出门的时候我手心里攥了一捆牙签,沉甸甸的,然后那个矮胖的老板冲出来跟我说,兄弟,您怎么把我们店里的锈钉全踹走了。我给老板点上根烟,赔礼道歉,说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店里还在装修。老板拍了拍我肩膀,哥们儿是受什么刺激了,我们的锈钉是插您鸡尾酒里的,您一口气儿喝了八杯,我们店里的锈钉都被喝缺货了。我说没有,就是海风吹的我神志不太清。老板直接乐了,哥们儿听口音也是北京的,怎么跟没出过宫的满清皇帝老儿似的,后海哪是海,后海的水的正儿八经的淡水,要不您尝尝。我揉了揉耳廓,跟老板说,晚安,明儿个退潮了风就小了。

然后我就记得听到地铁车厢里的广播声音,含含糊糊的一点也听不清楚。我躺在光滑的座椅上不停向下出溜,对面本来坐了对儿情侣,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他们突然坐到了两个车厢以外的远处。躺在座椅上我脑袋晕晕乎乎的,感觉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车厢里的灯打在眼皮上晃的不行,感觉好像一栋楼的光源都集中在了我上方,像探照灯一样。每次到站停车再加速驶离,我好像是被装在了沙袋里挂在了国旗杆子上,随着脚下的地球自转来回摇摆。有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地铁播报了“西直门”的站名,我一个激灵拽着把手站了起来,可走到门前却越站越疲惫,车门闭合后我瘫靠在了车门上。我垂着头,勉强睁开眼,感觉车厢里的人都齐刷刷的在盯着我,我看着他们感觉他们了然无趣。突然听到有个大妈在跟我说话,我怎么睁也睁不开眼,我扭头对着大概的声音方位问,您说什么。大妈道,我刚才说,小伙子,这里就你一个年盛气壮,你瞅瞅啊,我们大伙儿都无能为力。我听了觉得莫名其妙,这话驴头不对马嘴,简直不知道是怎么蹦出来的。我凑过去问,您啥意思?耳后是地铁摩擦铁轨的刺耳噪音,突然觉得其中又夹杂着些什么其他声音。大妈顿了顿,接着说,你别紧张小伙子,我们都知道你可以的啊,我啊,刚才一直在看你,看你一路游到了防鲨网那边,还在浮筒旁边绕圈,好像条大鱼儿似得嘞。嗯,那是海浪的声音。我这辈子从没有认识过任何一个事实能像认识此时的海浪声一样清晰而坚定。那毫无疑问是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然后这声音紧接着在某个空间内绵绵回荡。我一刹那仿佛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睛,耀眼的强光之后,我看到的东西花花绿绿,好像眼睛里被泼了无数层泥水。这时候我被海风吹的东倒西歪,头发不停的遮盖到眼前,我不得不用手指拨开。我音乐看到周围零零散散的站了很多人,高矮胖瘦形形色色,他们有的是妇女,抱着吃吃哭叫的婴儿,可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远处还站着些穿着泳衣泳裤的小孩子。他们背后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水洼,再靠左手边是海天一色,海水平静的像地面一样,看不见一丝波纹亦或是反光,一直眺望过去,看不到边际。可此时浪花声清晰的像放大了无数倍,恰似直拍到了我的耳畔。我看不到脚下,却只察觉到燥热和沙子滚动的颗粒感。大妈伸手扒着我肩膀把我调了个儿,面前仍旧是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却无一丝生气。然后我低头俯视,看见水里冒出一抹紫色,它艰难的浮出水面,转瞬又沉寂在了水底,然后又再次浮现。大妈问我,小伙子,你难道就这么见死不救么?我看见那抹紫色在消逝的边缘,仿佛离我的视线越来越远。我全身冷汗横流,脚底上下虚浮,甚至能感觉到胸口前后起伏。我听到身后无数人的呼吸声,好像钟塔敲钟报点一样沉重。抱着婴儿的女人情绪失控一样的大喊,你赶紧想想办法啊呀!那抹紫色离我越来越远,在消失和存在之间摇摆不定,我觉得那是一片衣角,但又觉得那衣角里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一眨不眨的瞪视着我,这双眼睛和我对视,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在战栗。大妈冲到了我的身边扶着我身旁的栏杆探出半个身子低头去看,她边看便扯着我的袖子,大叫,小伙子,她快不行了,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早就游不动了,你看看,她没有力气了啊,现在她就只靠你了。然后大妈哭叫着看着我,泪水和鼻涕一并淌在脸上,她含着银白的发丝歇斯底里的呢喃,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啊,小伙子。我感觉整片大海在我眼角摇晃,好似天崩地裂,热气在我头顶汇聚,燃烧,高温简直让我全身倾泻着痛苦和无助,人们一时间又开始在我身后吼叫,呐喊,他们的眼神像刀剑一样穿透我的皮肤,然后搅动我的五脏六腑,让我七窍流血。万物的责难和人世间的痛苦像泥潭一样把我层层包裹,我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那是像魔鬼一般邪恶的物体。我悲痛万分,泪水和血水一并交融在我脸上,感觉所有的愉悦与欢笑被人从我的身后抽离,鞭打,施以酷刑。我低头看去,腰间的伤口荡然无存,我的全身此刻洁白无瑕。于是我只觉了无牵挂,双脚离地,身体向下纵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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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标题:2022-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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