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把红色高跟鞋塞进工具箱时,扳手硌得鞋跟发出细微的裂响。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她低头看了眼沾满油污的工装裤,突然想起三天前在总监办公室,那双鞋还踩着光可鉴人的木地板。
“新来的,会拧螺丝吗?”组长王姐把个锈迹斑斑的零件扔过来,铁疙瘩在她手心里转了半圈。林小满下意识想用指甲盖把标签撕下来,却被王姐一把按住:“在这儿,指甲盖不如扳手管用。”
三个月前,林小满还是设计部最风光的新人。她的包装设计方案拿了行业金奖,庆功宴上总监举着酒杯说“这姑娘前途无量”,同事们围着她要签名,只有财务部的老张咂着嘴说:“路还长呢。”
那时她只当是酸话。直到客户突然撤资,公司现金流断裂,裁员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她——理由是“太年轻,经不起风浪”。
车间的活儿比想象中更磨人。林小满的手心很快磨出燎泡,膝盖在搬零件时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最让她难堪的是午饭时间,昔日的同事路过车间,总会装作不经意地往她工位瞟,眼神里的同情像针一样扎人。
“别理他们。”王姐把热好的盒饭推过来,饭盒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十年前我还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现在不也管着二十多号人?”
林小满扒着饭没说话。她看见王姐虎口处有道月牙形的疤,听说是当年为了抢在暴雨前抢救仓库的零件,被铁皮划的。
转机出现在某个暴雨夜。仓库的排水系统突然崩了,积水漫过脚踝,泡得那些刚出厂的精密零件滋滋响。林小满跟着众人蹚水抢救,突然想起自己设计的防潮包装方案——如果用那种新型防水材料,完全能抵挡住这种程度的浸泡。
“我有办法!”她拽住浑身湿透的厂长,声音盖过雨声,“给我三天时间,我能让这些零件完好无损!”
厂长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支笔:“要是成了,车间主任的位置给你留着。”
接下来的三天,林小满把铺盖卷搬进了车间。她拆了二十多个报废零件,在图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标注,王姐则带着工友们给她打辅助——有人找来废弃的包装材料,有人帮她熬夜盯打印机,连平时总挤兑她的老吴,都默默给她泡了杯浓茶。
方案最终通过测试那天,林小满踩着沾满泥点的帆布鞋,站在厂长办公室里。玻璃窗映出她工装裤上的油渍,也映出楼下那些冲她挥手的工友。
“考虑回设计部吗?”厂长递来份调令,“那里更适合你。”
林小满却摇了摇头。她想起王姐说的,十年前那个在流水线上哭鼻子的小姑娘,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带着一群人闯过难关。
半年后,林小满在行业峰会上再次遇见了从前的总监。对方穿着笔挺的西装,看见她工装外套上的厂徽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听说你把那个快倒闭的小厂盘活了?”总监递来名片,“有没有兴趣回来?待遇翻倍。”
林小满笑着摆摆手,转身走向会场角落——那里站着王姐和几个工友,正举着保温杯冲她笑。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给那些粗糙的手掌镀了层金。
散会时,林小满在走廊撞见老张。对方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递给她颗水果糖:“我说什么来着?”
她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散开。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车间的实习生发来的视频——一群穿着工装的人围着新研发的零件欢呼,背景里的白板上,写着她刚画的新方案草图。
“林姐,我们等你回来庆功!”视频里传来王姐大嗓门的笑声。
林小满举着手机,突然想起自己还藏在工具箱里的那双红高跟鞋。也许有一天,她会穿着它站在更高的地方,但现在,她更想踩着帆布鞋,和那群人一起往前闯。
走出会场时,晚风掀起她的衣角。林小满抬头看了眼星空,突然觉得脚下的路格外宽。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像谁在催着赶路,又像谁在喊着加油。她摸出手机,给实习生回了条消息:“等着,我带糖回去。”
至于那糖是给谁的,或许只有风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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