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生活，我还以为自己会一直过着跟别人差不多的日子，最后像别人南阳，静静地死去。在当时的我眼里，人生就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它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我看不清黑暗里有什么。
当我终于看到黑暗里隐藏的那个东西时，我的旧世界整个坍塌了。过去以为清晰的那条路，也像梦魇里那样，时刻在扭动着，狞笑着，让我感到彻骨的恐惧和无助。
你知道那隐藏在黑暗中的是什么吗？
对，是死亡。
四年前，我的舌头突然开始疼痛，上面还长出了一些菜花状的凸起。当我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宜加医院后，医生告诉了我一个扭转我命运轨迹的消息：我患了癌症，而且已经到了晚期，就算动手术，也只能再活几个月了。
那一刻，我的灵魂就像飘到了半空之中，找不到支点，不知道该飞向何处，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没了明天。那时，如果没有人为我撑起一片天，并且让那片天空晴阳朗照，我实在不知道，再那样的煎熬里，我怎么能再活思念，又怎么能像现在这样宁静和安详。
真的，虽然我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一扭头，可能就会碰到死神的嘴唇，但我的心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没有牵挂，也没有遗憾。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许多片段再我的脑海中回旋着，就像一张又一张照片。每看到其中一幅照片时，我都会回到当初的那个时刻，心里充满了一种遥远的温馨......该怎么说好呢......它就像你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回想一些童年的事情，觉得幸福、温暖、亲切，但也明明白白地知道，一切都找不回来了，一切都活在了雾气的那一边，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它，但这一伸手的距离，却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无论你再怎么努力地伸手，也够不着它，它始终再离你一只手远的地方看着你，温暖地笑着。笑里，有一种让你无比沧桑的东西。但我仍然是宁静、安详和满足的。
比起健康和长寿，这份宁静、安详和满足，其实更让我感到幸福。
但是，如果可以选择，我会用健康和长寿来换它吗？我愿意忍受这几年一直在折磨我的这种剧痛，换来这份宁静吗？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你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说“我愿意”？是的，我可以这么说，而且没有人能质疑我的说法，因为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人生没有如果，我不管做出怎样的假设，人生都不会因为我的说法，而重来一回，证明我说得对，或者我说得不对。但我还是不愿意假设，不愿说那些自己也不能确定的话。
因为我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真的不想得这个病，不想承受这样的疼。
但如果我的生命里没有它，我很健康，一切又会怎么样呢......
你知道吗？过去的我曾经很健康，事业也很顺利，我二十多岁就买了房子，完成了很多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完成的物质积累，也能自主地选择一些东西，不用等着别人来选择我，但我并没有像别人所想象，或是自己过去所想象的那样，感到安心和满足。相反，为了保住自己得到的一切，也为了避免自己所恐惧的一切，我一直有一种疲于奔命的感觉。就像活在永远不会风和日丽的大海上，活在永远不会平息的大浪里，活在永远的暴风骤雨中。我的心，总是那么颠簸，总是到不了岸边。
如果没有这个病，我还会颠簸多久呢？会不会颠簸上一辈子？我觉得很有可能。
所以，我常情形自己认识了那个朋友，庆幸那个朋友送了我一本《空空之外》，庆幸她给了我作者的名片，还告诉我，你可以打电话给那位做着，不用怕唐突。
如果她没有这样说过，在那个绝望的午后，我可以找谁呢？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打那个电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想起父母，没有想起丈夫，也没有想起最好的朋友，只想起了那位老师。当时我还没有好好读过《空空之外》，只是刚收到书的时候，草草地浏览了一下。当然，我不是不想看，相反，虽然只是草草地浏览，但它已经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里面的很多观点是我从没见过的，我从没想过，面对世界的时候，还能这样想问题。我很想好好看看它，甚至给自己定下了计划，要每天临睡前都半个小时书，争取一个月内把它读完。但忙碌的工作让我筋疲力尽，于是，这个计划还没有得到实施，就夭折了。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等有时间了，再好好地集中看看书，现在这样零零散散地看，反而把这本书给亵渎了。这个借口让我感到心安理得，也让我渐渐忘掉了这本书，也忘掉了这件事。不过，我一直没有把那张名片从钱包里取出来，像对待其他名片那样，放进名片夹。
这一点很奇怪，不太符合我的习惯，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更说不清的是，听完医生的诊断，做完抽血检查，六神无主、无比空皇帝等待结果的时候，我想起的不是父母，也不是丈夫或朋友，而是写《空空之外》的那位老师。
当时，我还不认识他，我对他的所有了解，仅限于朋友的描述，还有浏览了一遍《空空之外》后形成的一种非常模糊的印象，但是，在那个瞬间，他的名字就像漆黑的海面上忽上忽下地朝我飘来的一根救命稻草，在命运的海啸中，我只想不顾一切地游向它，抓住它，似乎只要能抓住它，我的命运就会出现转机，我就会从这场海啸中幸免......
选自《爱不落下》，雪漠 著，中国大百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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