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瑟瑟，雪花吹进嘴里一片苦涩。
冬夜里白雪连绵，即便是森然的夜，也在莹莹白雪的映照下，皎然清亮。
肆野全力在雪中飞奔，身后的一只极速的箭矢简直像长了眼睛一样朝他贯来，他闪身退避，又是一枚黑箭紧追不舍，不等他想好怎么躲，第三只已经来了。
“噗！”
肆野在地面打了个滚，背上已经多了一只箭。
好在只是一只，他看也不多看，头也不回，一路狂奔。
地上溅落腥热的血在雪地里还散发着热气，一只脚就这么踩了上去，那人穿了一身黑，牵着马，头上戴着斗笠，他不说话，身边的人也不敢多嘴。
只一群人站在那里，远远望去前路是高耸入云连绵一片的大雪山和雪山前茂密幽森的铁松岭。
“回去吧。”
良久，领头的人才发话。
“需要留下人看着吗？”背负大弯弓的人上前一步，躬身问话。
“你留下吧，其他人留下也没什么用。”
“是。”
肆野踉踉跄跄的走入铁松岭，这夜里没有一丝人声，偶尔雪松林里传来一两声不知疲倦、不甘沉寂的野兽的长嚎，使他不由想到自己身死之后会落入野兽口中那等凄然的景象。
不过，他对此连付诸一笑的兴趣也没有，捂着不能活动流血不止的左肩，朝着更深更不能回头的地方走去。
途中，寒气入侵了他的肺部，咳嗽一声接一声不止。
“咳咳……”
走了许久之后，他停了下来，也不知是哪里，环视四周，疏影叠叠，分不清是树还是什么，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说：“就这儿吧……”
然后，他跪下身，毫不顾忌着寒冷的连呼出的气也要结冰的天气，伸出完好的那只手在地上刨起坑来，起先，他只能刨到松散的雪，慢慢的是半结的冰粒子，好半天终于刨到土，那土竟然坚硬的和岩石有一拼。
花费了不少的时间，他那点本就快所剩无几的内力，很快就挥霍一空，才刨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坑。
解开衣带，他伸手入怀，从中掏出这一路上捂在胸口的那个锦袋,里面装着那挚友死后那一点轻薄的骨灰，抬手缓缓放入坑中，拔土掩埋，直到完全平整看不出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的瘫软下来。
他望着头顶，夜空中星光闪烁，即便是铁松岭这样密闭的枝桠，也挡不住那里泻下的星光与白雪。
得偿所愿，了无遗憾。
望着这美景，他想，人原本就是要死的，早一点死，晚一点死，有什么区别。
现在这样，知己就埋在身侧，已经实现了他的愿望，冒死将他送来了这里，如果此刻死了，一处作伴，岂不是正好。
何况，苟活于世，也没有什么快乐可言。
只是，人事无常，想不到他二十年前，遭父母遗弃雪中，被师父所救没有死，后来做杀手，杀人无数，历经艰险没有死，为了好友立下誓言再不杀人，被人不远万里追杀，横穿雪国内东西全境也没有死……
现在却要被冻死在这无人收尸的山林……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肆野艰难的伸出右手，想要接住他十分中意的一朵雪花，本以为，会接到不止一朵，结果雪突然变小了，最终只有那一朵落在了他手中。
他的手无力的垂落，眼看雪花在他手掌缓缓的融化。
他累了，想要闭上眼睛。
一阵无端的狂风从山的方向猛然吹过丛林，逼人的寒气席卷全身，落雪声、野兽声、积雪堆压树枝的响动全都在一瞬间毫无理由的离去。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那里，温和的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我……”
他终究在没有说出来之前，失去了意识。
肆野觉得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自己在雪中挣扎的母亲，她面容洁净，满头乌发却松散着，伏在雪中，呈一个摔倒的姿势，一只手伸向他襁褓的方向，双眼圆睁，已经失去了神采。
他在离她手指不到一寸远的地方，一直咿咿呀呀的哭啊哭，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母亲啊，好冷……
好冷……
肆野觉得自己像是传说中被冰冻在冰洞里保存容貌的尸体。那寒气侵入骨髓，令他无时无刻感觉到痛苦。
他想到自己死前看到的那白衣的女子，那莫不是母亲来迎接他了？
然而，当他睁开眼，重新看到世界，竟也没有觉得多么惊奇。
他躺在一张硬木床上，身处一间修建十分用心的小木屋，屋内一切用具从简，床旁不远有一张木桌，正对着一扇半掩着的小门，他盯着小门出了一会儿神，那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身姿纤瘦的白衣女子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步伐轻快，走到他身边，他这才看清她的全貌，不由吃了一惊。
她长了一张轮廓趋于柔和的脸，目光如水，温柔平和，鼻子小巧，唇色极淡，文静秀雅，像是画里的人物。而肆野之所以会吃惊，倒不是因为她长得多么漂亮，而是因为这张脸，他真的在画里见过。
他还要继续再想，女子却已经端起药碗，用汤匙喂他。
他就着喝了一口，苦不堪言，面色不肯稍有显露，硬撑着喝完了。
等他准备就这么休息的时候，女子却突然开口说：“你昨夜存了死志，我还怕把你救活了，你来吵闹，现在怎么这般安静，男子之事，实真是令人难懂。”
她说道着，最后还显露几分无奈，轻轻摇头。
肆野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抬眼看她的侧脸，格外的温婉柔和，令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话来抚慰她才好。
“你睡吧，伤的重，要好好休息才行。”
看她轻盈的转身离开，肆野再次沉沉入梦。
这一次，他睡得很死，等他醒过来，那女子坐在身侧，皱着眉头，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忧色。
她手搭着脉，叹了口气，伸手来摸肆野的额头，他才惊觉自己身上体温烫人。
“咳咳……”
他此刻半昏半醒，却终于想起一件事来了，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他本来生就是孤儿，捡到他的师父也不过是个杀手，除了杀人的本领，并不曾有什么礼仪教养，后来和好友在一起，为了同他说话，才读了一些游书杂记什么的，对人情礼仪还是一知半解，不明要理，此刻问话，简直像是阎王上门索命问人姓名。
女子也不并不曾在意他是个什么语气，淡淡答他：“无有的无，雪国的雪。”
“无雪么……”
他念叨着，竟有一丝笑意。
在这个似乎终年降雪，永不停歇的国度，唤名无雪么……
此次高温持续了三天，无雪在一旁用雪水给他擦拭降温，日夜不休的守在他身边，精心照顾他，一刻不得懈怠，终于将他救了回来。
第三天早上，高温退却，无雪原本十分纤细漂亮的手却肿的像胡萝卜一样，生了冻疮。
肆野喝完粥，看着她坐在那里给手上药，一股无端的烦躁涌了上来。
无雪敷完药离开了。
隔了一天，两个人还是不说话，无雪再去喂药，肆野不肯吃了。
“昨天不还是好好地，今天又闹什么？”
她嘴唇近乎无色，一开一合，都透着寒气，几缕青丝垂在耳侧，引得肆野想要伸指去挽它。
他怔怔的望着她，语气是近乎极端的平静与淡漠：“不吃药，就可以早些死，一来不拖累你，二来也可以早些去见那些只能在黄泉得见的人。”
“你这个人真是……”
无雪皱着眉看他，劝道:“死了就是死了，死了有没有黄泉也还未可知，你一死，倘若没有，岂还能反悔？不如先不死，到了该死的时候再死，到时候纵然没有黄泉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了。”
肆野这才有了兴味反问道：“你如何能知道有没有黄泉？何况，哪时候该死我又怎么知道？”
无雪一脸认真道：“我救了你，你还没有回报我，自然还不到该死的时候。”
肆野不说话了，一脸若有所思。
无雪提心吊胆以为他还没有打消去死的念头，他却突然开口道：“我叫肆野，放肆的肆，平野的野。”
“肆野？”
“我答应你，在报答你的救命大恩之前，我不会死的。”
且先不管这是出于什么缘由才说的话，总之不想死就好了，无雪看着男人喝药，轻轻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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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肆野终于能离开床榻，下地行走，他后背贯穿的那一箭尽管还在隐隐作痛，但相较于半个月前，只能算是小事一桩。
要紧的是他的内力，连十分之一二都不到，他却也没有能专心恢复的思绪，推开门出来，他才第一次看清自己究竟是在一个什么所在。
房子依山而建，房前是他来时一眼望不见尽头的铁松岭，白雪皑皑覆盖了正片树林，林间地上不见一丝土色，偶尔树枝不堪积雪的重负，簌簌的落下雪来，才让他感觉身处在时光未曾禁止的世界。
回首遥望，送入云端，不见天际的高山连绵起伏片片相连，除开山顶那一点灰黑，人简直不能知道那竟是山而不是什么雪白的将这个国家困在其中的囚笼或是城墙。
雪国，整体形似半月牙状。
东西北三面环山，南面临海，囚困一禺，不知世上岁月，今夕何夕。
从他出生，从没有听说有人能跨越这浑然一体相连海天的雪山，更不曾听说有人能在雪山附近居住。
他当初来这里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埋骨铁松岭，却意外被一个好像并无特别的纤细女子所救。
无雪，你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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