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昌邛海
前几天吾友老蔡转给我一篇文章,题为《我们的遗嘱》。光看标题便大惊,心脏停摆了半拍,想:出大事了,已经到交代后事的地步了!转念又想,不应该啊,朋友圈里,天天可见他老兄的行踪,不是在这里品茗,就是在那儿访友,再不就是在邛海边搂了老伴翩翩起舞,活得那叫一个滋润。写这个,莫非喝高了,抑或活得不耐烦了?
老蔡是我多年的好友,今年七十七岁,无不良嗜好,无麻烦缠身,身体健康,乐观向上,妥妥的一枚老顽童。
其实明知道他故弄玄虚,写文章一贯从远处起笔,未读之前,先配合着他一惊一咋挺好玩的。点开一看,果然没事。他说很早以前便动了写遗嘱的念头,而这回真正动笔的起因,是三月份“亲自”跌倒了一回。其实他的跌倒根本不算跌,在曾经仰面朝天跌过两回的我看来,无非是从高处到低处做了个慢动作。详情是,在躺椅上四仰翻翘地看书,夫人叫吃饭,起身时头晕,没站稳,一屁股跌回躺椅上。全家大惊小怪,赶紧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结果全身零件完好,啥毛病都没有。但毕竟莫名其妙跌了一跤,便觉时日无多,万一哪天再次头晕,身体下面不是躺椅而是地砖,再不立遗嘱就晚了。
我比老蔡小七岁,说起来跟他差不多,也是很早就有了写遗嘱的念头。之所以早,大抵这些年接触的多为老年朋友,一个个没这病便有那病,不是这个“去了”、就是那个“去了”,加之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是吃瘦肉塞牙,吃肥肉血脂会高,不吃肉营养跟不上,营养跟不上则导致身体更加每况愈下,那“后事”便不再遥远,该如何善后,自然提上了日程。与老伴研讨了多次,大致心中有数,没动笔而已。
老蔡这回来真格了,黑字落在了白纸上。遗嘱大概有这么几条:一,病重不抢救。二,后事从简。三,骨灰挖坑埋了,上面栽棵树。至于遗产啥的,两个女儿晓得处理。然后,夫妻二人很郑重其事地签了名。
我回复:与你的想法雷同。
雷同的意思,是不完全相同。病重不抢救是肯定的,一想到身上插满乱七八糟的管子,一动不动僵卧病床,身体的各个部分被人随便看随便摆弄,心头就大大的不爽。人活着得有尊严,不说生活自理,至少能够半自理。倘若全靠输这输那维持生命,那就是遭活罪,就是活给别人看,活着给儿女添麻烦。后事从简也是对的,人死都死了,设个灵堂让人祭拜,拜的是镜框里那张相片,香火缭绕,乌烟瘴气,扰民。开追悼会更笑人,弄一堆人站在那儿,听人念悼词,尽念些好听的。评价再高,例如我,一个业余作者,追认为国内乃至世界著名文学大师,有用吗?人死了,听不见,如果能听见,怕是要无地自容。再说遗产,我夫妻二人只有一女,不可能留给他人。不是我觉悟低,当知青,当兵,当工人,当记者,一辈子没攒下几个钱,就没想过给谁捐款。为了节约开支,不去火化,自己发一通火,自己把自己烧成灰更安逸。
最后的“后事”是处理骨灰。关于这个,老蔡想的是感恩,是回报:“天地间少了两个人,多了一棵树。人世间走了一遭,毕竟,我们消耗了地球上的一些资源,就算我们为此进行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象征性补偿罢。”
栽树的地点也选好了,他们打算一把自己栽在西昌最著名的泸山顶上。这个想法非常浪漫不说,且大有讲究。
泸山前面是邛海,后面是河西。河西指的是安宁河西,那儿有个小村子,老蔡夫妇当年在那儿插队落户当知青,从牵手相爱到用一把锈巴巴的剪刀剪断大女儿的脐带,到进入泸山脚下邛海之滨的凉山州第一砖瓦厂,历时七年又三个半月。而邛海更是老两口半个多世纪的归依之所。化身泸山顶上这树,顾盼之间,两相守望,兼而顾之,天地间还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这已经不是从简了,分明就是一种高规格的待遇。作为当地的文化名人,蔡应律先生当然有资格享受这种待遇。
相比之下,选一个地方挖坑栽树于我而言就太麻烦了。家乡金堂有三条河,三江汇流,始有千里沱江,在江边择一地挖坑也许不错。1969年下乡插队,在金堂海拔最高的老牛坡当知青,老牛坡上栽树,也是不错的选择。1971年参军,在大兴安岭当兵五年,青葱岁月驻守边疆,似乎更值得纪念。再说老伴,三个月大到山西,在汾阳生活了二十多年,那儿有着她太多的记忆,栽一棵树也是满好的。退休后夫妻二人到上海带娃,守着长江的入口,这地方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如此说来,我们就要挖好多个坑、栽好多棵树了。
在哪里挖坑,在何处栽树?一直拿不定主意。
老伴说:为什么非要栽树?麻里麻烦的,依我,把骨灰洒进沱江了事。
想想也对,我两个都喜欢游泳,让骨灰顺流而下,魂归大海,不亦快哉。
老蔡写罢遗嘱,说:
“想明白这个,是一件比较舒服的事情。心里甚为宽敞,心头一无挂碍,前方一览无遗,未来明确无误,一切尽在握中。今后,就算是数着日子过,孰重孰轻,心里有数,日子也就可以过得气定神闲更晓珍惜了。”
那就趁挖坑之前,让这棵“老树”好好活着吧。
2023年4月3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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