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中人

1/

初一开学前的夏天，我第一次见到阿冽。

我坐在豪哥家的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雪糕，豪哥在他的房间里收拾行李。他比我大三岁，他初中毕业即将前往别处上高中，我即将进入初中成为同一个班主任的下一届学生。

“和曦，帮我把茶几抽屉里的指甲刀拿过来一下。”豪哥的声音从他混乱的房间里传出来。我跳下沙发，捻着那小小的指甲刀跑过去：“感觉你忘带所有东西都不会忘带指甲刀诶。”

豪哥瞧我一眼，眉毛一扬，“那可不。”

这时敲门声响起，豪哥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黑色的防盗门。“应该是我妈回来了。”

“干妈妈去做什么了？”我一边问一边过去开门。

“接人了。”

门外站着的是豪哥的妈妈以及一个陌生的男孩，他们脚边放着比豪哥的行李箱还大的箱子。

“干妈妈好！”我乐呵呵地打招呼。

“和曦乖！”干妈妈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让那个男孩进了门。豪哥也从房间里出来，见到男孩就笑了，“到了啊，辛苦了。”

男孩怯生生地看他一眼，默不作声。

“他是谁啊？”我问豪哥。

“我表弟，阿冽。”

原来阿冽以前一直跟着爸爸妈妈在广东生活，他父母的工作很辛苦，而他在那边不学好有向着小混混发展的迹象，所以他们家里人决定将他送回四川来上初中。正好豪哥考去了外市的高中，阿冽以后就住在豪哥的房间了。

豪哥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堆在门边，“明天我就去学校军训了，阿冽你把你的东西都放到房间里去吧！”

阿冽点头，默默地拖着沉重的行李进了房间，虚掩上门。

那个时候我们都还是不问世事的小孩子，我还记得他小小的模样。我只是没想通，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沉默的男孩子？

2/

开学后阿冽就在隔壁的中学上学了。因为我父母和豪哥的爸妈关系很好，我时不时就去他们家蹭饭串门，见到阿冽的机会很多，但我们一直没怎么说过话。我有一群好朋友，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的闺蜜，阿冽只是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的普通男孩，他没有理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至少在那时就是这样的。

我用筷子搅着碗里的汤，眼睛却盯着坐在对面埋头吃饭的阿冽。他偶尔察觉到我不正常的目光，就微微抬起眼睛看我，但一触及我的视线他就立刻垂下眼帘。总之就是不说话。

可能是我身边的男孩子都太阳光太话唠了吧，我不是很理解他为何如此内向。我用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他的碗边，挑衅似的道：“阿冽来，吃块肉啊，白米饭有那么好吃？”

他明显一愣，霍地抬起头来盯着我。终于肯正眼看我了，我在心里偷偷地笑。结果他讷讷地点了点头，来了句：“……嗯。”

我一瞬间没听懂这个字。回过神来后，我把那块肉扔他碗里，暗自翻白眼。明明是同龄人，为什的就没法正常交流呢……

周末，成绩不好的阿冽去补课了，成绩还行的我跟着我爸妈以及豪哥的妈妈、闺蜜阿君一家在滨江路坐着喝茶聊天，他们聊到有关阿冽的事，我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竖起耳朵听。其间豪哥妈妈说了：“阿冽这孩子真是太内向了，走在路上从来都是一个人，在学校也没朋友，他们班主任都跟我说过几次这种事了，他甚至怀疑阿冽被同学孤立了，但一问阿冽和其他人，都说没有……”

不会是自闭症吧？不懂事还心眼坏的我对我这个念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决定要好好观察一下他，以证实我大胆的猜想。

于是我开始向在阿冽学校上学的小学同学打听他们学校的作息时间，知道了阿冽在哪个班。正好有个男生与阿冽同班，我趁机问他觉得阿冽这个人如何。

“阿冽？”男生想了想，“跟个透明人似的。”

我觉得他的评价真是太准确了。

我开始在他们学校门口蹲点，等着阿冽出校门。连着好多天，我看到他背着他那个沉沉的书包，一个人出校门，一个人过马路，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真的永远是一个人。

“喂，你不是住城西那边吗？明明顺路你为什么从来不跟阿冽打招呼或者一起走？”我又问那个男生。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什么为什么？他那么闷，跟谁都不说话，你不觉得我突然跟他搭话会很尴尬吗？”

我想想也是。远远地望着前方阿冽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我忽然就觉得他好可怜。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孤独。

3/

初三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以前从没感受过的压力。这压力不是因为中考，而是因为我要去市外的学校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他们的题会很难，想要考入会比较有挑战性。所以即使是中考结束后大家都狂欢去了，我还在家里抱着一堆卷子疯狂刷题，现在想起来觉得跟高考时的生活没什么本质区别。

晚上我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后，去客厅倒水喝，听到我妈在和豪哥妈妈打电话，应该是在讨论我去考试的事，因为第二天就要去报名参考了。

“阿冽不去吗？”我妈问。我条件反射地又凑了过去。

豪哥妈妈叹气道：“那孩子成绩又不太好，还这么内向，我觉得他不可能考得上，就算考上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过全寄宿生活，他肯定更不适应。再说了，我们哪来那么多时间去看他啊，总不能每次都麻烦你们……”

不知道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我扑到我妈的手机面前对电话那头的豪哥妈妈说：“干妈妈，你让阿冽一起去试试吧！不试试怎么知道考不上？而且说不定换一个环境他就变开朗了啊！你问问阿冽想不想去六中嘛！”

然后豪哥妈妈就在那边问阿冽想不想去。十多秒的沉默后，我听到阿冽答应了一声：“想。”

几天后的清晨，我爸就开着车，载着我、阿君和阿冽三个人前往几十公里以外的六中所在的城市参加考试。烈日炎炎，汗水顺着阿冽的脸庞留下来，滴在他的衣领上。

“加油！”进考场之前，我对他说。

他抿着嘴小心翼翼地点头，“加油。”

第二天，我和阿君就同时收到了六中发来的考试结果，我们俩都考上了A等免费生。我忙催我妈打电话问阿冽的情况，豪哥妈妈告诉我们阿冽也是A等。她还说“真的没想到阿冽也能考上”，语气有些激动。

当天晚上，我们三家人就一起吃了一顿饭。阿君向来最为活泼，在饭桌上眉飞色舞地给大人们讲述昨天考试的趣事，我偶尔插一句调节气氛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相当开心。

阿冽依然没有多说话，默默吃饭。但是我能看得到，他的眼中有往日没有的神采。他很高兴，和我们一样为自己意料之外的成功而激动着，只是他不习惯把自己热烈的感情表达出来。

没由来地，我心里很暖。

4/

高中全寄宿生活开始了。我们三个并不在一个班，但周末总是相约一起出校门去吃大餐，四处逛逛，我们发誓要利用高中三年把这座城市玩个遍。

某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校门口的快餐店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我走到她桌边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阿云”。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她闻声抬起头来，一看到我就瞪大了眼睛：“诶？和曦？”

“真是你啊！你也跑这么远来六中读书了？”

阿云的妈妈和豪哥妈妈、也就是阿冽的姑妈是同学，我小的时候看到过阿云几次，但她年龄比较小，我没怎么跟她玩过。后来她成了我和阿君的初中同班同学，我们才逐渐熟络了起来，如今在外市学校都能成为校友，由此可见我们几个的缘分真是不浅。我们告诉了对方所在的班级、宿舍号和手机号码，我就先回宿舍去了。

高一第一学期接近期末的时候，元旦节三天假期来了。12月31日下午，我和阿冽在学校门口站着，阿君带着阿云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好了人到齐了，我舅舅把车停在公园门口了，咱们走吧！”阿君因为放假而心情很不错。

阿冽呆呆地望着阿云，“她是？”

“我和阿君的初中同学阿云，4班的。”我说完，又转向阿云，“他是阿冽，我干妈的侄子，初中在咱们隔壁上学。”

“哈哈，幸会！”阿云大大方方地向阿冽打招呼。没等阿冽回应他，我就迫不及待地拽着他们跟上了阿君：“走吧走吧，别磨蹭了！老早就想回去了！”

那天我没有留意阿冽的反应，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在看到阿云的那一刻，他眼底有光。

5/

我们四个人一共四个行李箱，放在一辆车里实在很勉强，最开始家里人还派两辆车来接我们，后来我爸生病了，阿云爸爸也越来越忙，我们就选择自己去车站坐长途汽车回家。高一下学期分了文理科，我们三个女孩子都读了理科，但是阿冽这个男孩子选择了文科。对此他嘿嘿笑着说：“没办法，我理科太差了！”

果然，自从来到六中后，阿冽变得开朗多了，我每次在学校碰见他，他身边都会有同学跟他走在一起；每次豪哥妈妈托我给阿冽带东西，我去他教室找他，他都在和周围的人谈笑风生。这也能解释后来他为什么对六中感情非常之深。

“和曦，你知道林夕吗？”周六晚上在超市里碰见后，阿冽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林夕？那个香港的词人？”我当然知道林夕，我尊重所有能完美控制文字的人，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来。

“对。你去听他填词的歌。”他笑着说。

当晚我就在手机上找了很多粤语歌挨着听，每一首歌的歌词我都有认真看。虽然我知道林夕这个人，但说实话我对他的了解真的很少。那晚我发现他给好多大咖填过词，特别是杨千嬅、张国荣等人的歌，歌词界面上经常出现“词：林夕”的字样，而且几乎都很好听很合我的听歌习惯。

我不厌其烦地听着粤语歌，连带着去好好地了解了林夕的故事，看了许许多多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深深地迷恋上了那个被我无奈错过的时代。

高中时的我居然从没去认真思考过阿冽为什么要给我推荐林夕词。

6/

高中三年过得太快，我们回过神来时，已经离开了那个一起日夜为梦拼搏的地方。三个月的暑假，我和阿君四处旅行，大家都在家时就相约去吃火锅吃串串香，一起散步看电影。不过很多时候我们打电话找阿冽，他都说自己有事在外面。那三个月我和阿冽一共见了大概三次面，直到大学开学了，我们的联系才又多了起来——原因是我们知道了彼此都热爱打游戏，我本身性格又比较野，我们就开始称兄道弟。

「和曦，去听《七友》」军训结束的晚上我们聊完游戏道完晚安，阿冽忽然发来这样一句话。

我笑了，回复「听过啦，林夕填词」

「我觉得《七友》的歌词能引起我的共鸣」他这么说道。

「……为什么？」

「以后等我想好了，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我打开网易云，塞上耳机，播放《七友》。夜已深，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静悄悄的，我能听到了只有梁汉文动情的声音。

“谁人曾照顾过我的感受

待我温柔

吻过我伤口

能得到的安慰是失恋者得救后很感激忠诚的狗……”

共鸣吗？我又开始不理解了，盯着歌词发呆。

因为交流日渐增多，我总觉得我对阿冽的感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其实从初中时代开始我就很关注他，高中更是事事都会考虑他，但我不知道那种感情和友谊有什么区别。

直到大一这一年的12月31日，阿冽对我说「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

「能告诉我是谁吗？」

「以后会告诉你的。对了，咱们打个赌吧：明年如果我们俩之一先脱单了，那另一个就得迅速脱单，如何？」

诶哟，这小子真是敢玩！我当即就答应了「行！没遵守约定的就请吃饭！」

「成交！」

寒假2月13日晚上，我被表白了。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彻夜难眠，不仅是因为激动，还因为焦虑。

……明明能预见我不会和这个男孩子好好谈恋爱，却还是答应了。确定关系过后，我想起了我和阿冽的赌约。

要不要告诉阿冽呢？我到底在焦虑什么呢？

情人节过后的一天晚上，阿冽给我打开了电话。

“和曦啊，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喝酒吧！”

我听他声音不对劲，“你怎么了？”

“我呀，我表白被拒绝了。”他说，“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有个喜欢吧女孩子吧？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她是谁了——是阿云呀……”

是阿云。我曾猜测过是否是她，但我无法确定，当听到阿冽亲口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一紧。

那天凌晨，阿冽伤透了心。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必须接受这样的结局。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听林夕词，因为七友里是我，钟无艳里是我，林夕词里都是我。我为你付出了四年青春，从今夜开始，我不喜欢你。」

盯着微暗的手机屏幕，我觉得鼻子酸酸的。我多么希望阿冽能得到他想要的爱情，能得到他真心喜欢的人。他所说的不喜欢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事实证明他始终没有走出来。他端着酒杯，醉得一塌糊涂，靠在我的手臂旁，一遍又一遍地哼着《七友》：

“因为我坚强到利用自己的痛心

转换成爱心

抵我对她操心

已记不起我也有权利爱人……”

我终于明白了，我是因为阿冽而焦虑。我所希望的那个人是阿冽。可我在和别人谈恋爱。阿冽也不喜欢我。我们是没有权利爱别人的好兄弟。

7/

我成为了唯一一个知道阿冽的秘密的人。我也没有告诉过他我谈恋爱了，按照赌约他应该马上脱单。我怎么可能告诉他？难道要让他像我一样，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一个月后，我对男朋友提出了分手。内心的愧疚将我吞噬，我把自己裹在被窝里，听着张国荣的《有心人》：

“但愿我可以没成长

完全凭直觉觅对象

模糊地迷恋你一场

就当风雨下潮涨……”

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原来我也执着地喜欢了一个人这么多年，原来他所说的共鸣是这样刻骨铭心的感受。

大一浑浑噩噩地结束，大学的第一个暑假我和阿冽时常出去散步吃饭，他在KTV里攥着麦克风反反复复地唱着《七友》和《钟无艳》。

“我在尝试着放下。我要得到我的救赎。”他如是说。

昨天他回学校了，我去车站送他。

“哇好丢脸，我就在成都读书还要你来送，结果你在青岛我却一次都没送过你。”阿冽嬉皮笑脸地说。

“给你推荐张国荣的《有心人》和杨千嬅的《小城大事》。”我笑。

“为什么？”

“因为是林夕词。”

“你怎么也突然喜欢林夕词了？”他玩味似的望着我，“是不是看上哪家世公子或大小姐了？”

“可能吧。希望那人一切安好。”

他收起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定会的。”

林夕说，愿凭一阙词，诉尽世间痴。人道，不懂林夕词，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我不回避我喜欢阿冽的事实，可同时也认为这样的喜欢不止于爱，它更加说不清道不明。

阿冽说他在林夕词中，可现在我知道了，《有心人》里是我，《小城大事》里是我，林夕词里都是我。我们都是词中人，却永不会执手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