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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米怒气冲冲地跨出了刘副行长办公室,好像是不管不顾了,气咻咻地,绷着脸。她能听到自己跨出行长办公室时由于胳膊用力过猛把门甩出的“哐里哐当”的声音。
然而到了街上,刚刚到了街上,她就立马后悔了——盛怒之下,离开行里的时候,自行车也忘记骑自行车了。街上的路灯已经亮起,不明不暗像一个暧昧的女人,好象带有一丝浅浅的笑意,又好像不便发作隐隐地忍着,小车一辆接一辆地掣身而过,擦地而起的尘雾蒙蒙而起,她好像在雨中了。她踽踽地行走着,火气消了,也渐渐地散了,也冷静了,一步一步趔趄地走着,仿佛在泥淖中一样,心底里却有一个声音带着无助的哀叹悄悄地泛起:“以后,以后,怎么办呢?“
当时离开华农银行的时候,她是那么得高调、那么得兴高采烈、那么得不顾一切,好像脱离了苦海,甩掉了包袱,仿佛到了中亚银行以后从此就柳暗花明、一帆风顺了,当时调动办离职手续的时候,自己像蝴蝶一样,唱着曲、哼着小调,兴高采烈、面若桃花,她在无声地宣示着自己以后幸福的人生,或者说有一条坦荡的仕途通道在向她微笑招手。
是呀,从一家银行跳槽到另一家银行,往往有一定的人脉、门路,也往往肯定水涨船高——起码这是人们的一种普遍心理,自然雅米也是这样想的,因为有刘副行长。
刘副行长和他们一家都在街西口住着,当时刘副行长答应她,只要她过来,起码先让她到人事科,因为刘副行长在中亚行是主管人事的,说如果弄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先让她挂个人事科副科长。
当时她高兴得像蜜一样,不知道是喊刘副行长叔叔还是哥哥了,两人在外面吃过了饭,在暮色的街上她兴奋地挎着他的胳膊,他则吁吁地绷着笑,说是喊哥哥吧,这样我们都年轻些,于是她就颜若桃花地问他喊刘哥了。
而到了中亚行之后,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甚至和她想象的相距甚远。她被分配到了储蓄科——不是预想的人事科,并且是一般的人员!这算什么?,还不如自己在华农银行时的待遇!在华农银行,自己虽也是一般职员,但是是信贷科呀,管理着全行的贷款,有贷款权限,而现在这算什么!
于是一怒之下,在今天下午人事宣布以后,她找到了刘副行长,不管不顾、气咻咻地闯进了他的办公室,凌厉、气愤地质问着正坐在办公椅上刘副行长:“刘行长,这就是你给我办的好事?”
刘副行长当时懵了,仿佛被母狮子一样地被她攫住了!他知道,今天这样的人事安排雅米会生气,但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得强烈、这么得鲁莽,这么得不讳一切。瞬间,他愣住了,他愣愣地望着她。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静了下来,平静地说道:“已经这么安排了,以后再从长计议吧。”
刘行长说的是实话,毕竟他不是一把手,银行也不是他家开的。
“你在我家是咋说的?”雅米盛气地站在他宽大的办公坐对面,胸脯起伏着,瞪着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
“那你一步登天?”无形之中,刘副行长也恼了,沉下了脸,语气中带着愠怒、峻然。
“你混蛋!”雅米口不遮拦中脱口而出——仅仅是一刹那间,她自己也愕然了!她为自己的鲁莽、粗暴感到惊讶,接着仿佛一股热浪涌着自己一样,转身、推门、哐里哐当,三下五去二,把一个惊呆了的刘副行长扔抹布一样仍在了办公室。
“完了,完了,一切完了!”漫无目的中,雅米在心中叹着气,怎么能这样过呢?怎么能这样呢?自己一怒之下过了嘴瘾,但无疑却把刘副行长得罪了,这条路以后也堵死了!这时她清醒了,心中连连悔之不迭,但木已成舟,已经晚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到处都是灯光,繁星一样,也仿佛到处都笑着,在嘲笑她一样;路边摆摊的、小商铺在清凉的夜风中好像攒足了劲,不停地吆喝着,影影绰绰中不远处的两个人斗鸡一样地在吵着嘴;还有一大群人围成一圈,不时地发出轰然的笑声,但很快一辆小轿车从西边摇摇晃晃过来了,从车上下来了一男一女,两人挽着手,那女的高挑个,一袭长发,在这炎热的天气中却蹬一月白色长筒鞋,很摩登时尚的样子,那群人瞬时静了下来,跟在两人的后面,到了一家饭馆。
雅米闷着头自顾自地走着,在熙熙攘攘、乱如纷雪的人群中,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孩子早已放学了,丈夫青峰打他手机也几次了,但她就是不想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儿。这时候,忽然,她听到“咔嚓”一声,她慌忙抬起了头——原来她快撞到一个骑车的男人车上了!黑暗中那男人正要发作,但看了看她,愣了愣,只是刹住了车,冷冷地盯视着她——虽然天色黑黢黢的,但偶尔掠过的光亮还是闪过了她的俊美面庞:圆圆的脸蛋,精致的妆束,殷红性感的唇廓!
雅米苦楚楚地笑了笑,仰起的红唇在黑暗偶尔闪烁的光亮中似乎格外炫目,但她没有多说什么,也不想过多的纠扯,对着他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便撇身从他的自行车边走了过去。那个男人似乎还愣在那儿,不一会面朝她走的方向还看了看。雅米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唉,男人,男人们!但在无语嘲笑的同时,那男人色一样的目光似乎在她心中亮了起来,她和他对视着,她不动声色远远地望着他,她终于有一点安静了。
她知道自己的美、自己的美色,不少男人觊觎的美色,娇俏、丰满,白皙柔美的面庞,还有自己波光一样的眼神,再加上自己恰到好处温柔的语言,在无数男人心中散发着成熟、诱人的少妇气息!
这源于她良好的出身、幸福的家庭。她和丈夫青峰都在银行上班,公公、婆婆都是退休人员,生活优渥、家庭幸福,她原想这么快乐、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但没想到生活无常,以外的成了现在这样,上不上、下不下,进退两难,几乎成了人们的一个笑柄。
这时束束的一道亮光在心中如黑黢黢夜里的路灯一样,意外强烈地亮了起来,这道光束在华农行时多次在自己眼前亮起,有时在行里大门前,有时在行里的过道里,有时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前,他总是亲切地笑着,打着招呼:“来屋坐坐?”或“才下班呀。”亲切的话语下有一种殷勤,伴着柔和的眼光中掩饰不住色迷迷的底子,这些她观若动火,心里都知道,但她总是远远地笑着,敷衍地打着招呼,没有给任何男人一丝丝的机会,自己也没有一点点的春色摇动,自己幸幸福福的生活,为什么要多出些事情呢?
但现在那束目光从心里泛起,并且越来越亮,他高大、英俊、挺拔,当时已是副行长,主管行里财务工作,听说在华农行老行长走后,已经转正,成行里一把手了!
可是……可是,她心里又有些乱了,但这样想时她心里就是乱了,自己想怎么着?想重回华农行吗?想成为华农行人们的笑柄吗?可是,可是自己现在这种情况,又能怎么办呢?留在中亚行吗?不同样是笑柄?并且还是在储蓄科,自己能拉来存款吗?
思绪乱如纷麻,但脚下不觉然地快了起来,好像得到了什么启示或神助一样,脚步匆匆。在匆匆的脚步中,她掏出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已经十点多了。从刘副行长办公室出来到现在,不知不觉自己在街上已经踯躅四个多小时了!一律凉风吹过,她的头发在风中披拂起来,她也能听到腰下的裙裾在风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走到路口,在一栋楼底下的照明灯下停了下来,睃了睃四周,好像害怕被别人看到一样再次端起了手机,从通讯录中拨拉出了张永华的名字,然而在屏幕上仅剩下张永华名字的时候,她还是停了停,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写着,发出了一条信息:张行长,你好。
信息发出以后,她盯视着手机,凝神屏气地盯视着,唯恐漏掉什么一样,实际上仅仅过了两三分钟,但她却感觉过了半个世纪一样,心中憋闷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要从天上掉下来一样,但七八分钟过去了,手机依然静静的,好像同她怄气一样,就是静寂寂的,没有她所期盼的声音。她无语地叹了口气,扬起了头,眺望着远处阑珊的灯光,灯光隐隐约约,街上的行人已经疏疏拉拉,凉风如水一样地涌了过来,她觉得清醒了许多,她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贸然发这个信息了。
她揣起手机走下了台阶,回家吧,一切自有天定!这时从手提包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叮当”的声音,这是自己手机短信的声音!她像吸了大烟一样,瞬时又兴奋起来,急忙从手提兜中掏出了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张行长亲切的回话:对不起,刚才在行里有点事。这么晚了,有事吗?
简短的话语,但很柔和,也很亲切,如沙沙春雨一样,她好像看到了他,似乎仍在行门口一样,淡淡地笑着,向她走来,打着招呼,她的手轻轻地抖动起来,刹那间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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