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爷爷

做了核酸，带娃一起去医院看了爷爷，此刻的爷爷已经毫无意识可言，昏昏沉沉，使用了呼吸机，传出他沉重的呼吸声，守在医院的姑姑说脑梗导致他东西也吃不进，连喝水都很困难，小腿因为血脉不畅，有一只几乎坏死，我看见暗红色的一段，现在他完全凭借意志熬着。无处痛苦地熬着，人生，真的会如此痛苦走向死亡吗？

他这几年断断续续，住过几次院都熬过去了，人极其乐观，意志力也坚强，生活中，抽烟喝酒很随意，只要自己开心，并不忌讳，也不怎么养生，只是这次……毕竟近百岁了，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弱。

我对爷爷，基本没啥记忆。爷爷是安徽人，似乎在1950年代入川的，他说的一口流利的安徽方言，我基本听不懂。为啥和爷爷很生疏？因为爷爷入川没多久，奶奶就走了，爷爷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爷爷入川后，奶奶带爸爸和小儿子留在安徽，等待爷爷来接她入川。可惜没等到，恰巧60年代的饥荒瘟疫，奶奶和小儿子就走了，只剩我爸爸，独自顽强活着，某一天收到爷爷的消息，爷爷的弟弟就把爸爸送上火车，10岁的爸爸也入川了，一个小男孩，一路被托运着，来到爷爷身边。彼时，爷爷已经又结婚，新的家庭还有新的小孩，爷爷是一个努力的人，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四川奋斗，在石油局工作，还是领导，婚姻也助了他一臂之力，后奶奶家世不错，爸爸算是在富足的家庭里成长的。我那憨憨的爹，怎么在夹缝中成长起来的，据说叛逆据说孤僻，反正他肯定是多余的。只是后奶奶内退后把工作让给我爹，我爹才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当教书匠，这应该是我爹受到最大的恩惠了。

打我记事起，我就发现奶奶对我不亲，爷爷说话也听不懂，每次去他们家，严重的距离感，奶奶永远冷冰冰没有笑容，我因此也不乐意去爷爷家，尽管只有咫尺距离，都不会想去。每逢过年的时候去，几乎。那时候爸爸也并未告诉我这种关系，可能觉得当时的我没法理解。没有教养，处在这样家庭关系中的爸爸自然也不会处理好自己，以及自己家庭和父亲之间的关系，因此，爷爷奶奶，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名号。

尽管没啥感情，但爷爷对我很慷慨，每次过年会给我很多压岁钱，一直给到大学，其实我很不好意思，似乎我每次是去要钱的。终于，我毕业了不去了，一年一次都不去了，如释重负，但内心深处，是觉得不对的，特别现在，看着他，我做不了啥，更是抱歉，受人恩惠，却没法报答，即使自己的亲爷爷。

在孩子很小的时候，爸爸也带去爷爷家，爷爷看着曾孙很是高兴，给了他红包，老人的心意，但我也没法回报。

所以，当爸爸给我发信息时，我赶紧回来了，用这种意义不大的行动来掩饰我的纠结。这算不算是一种救赎？

我在病房大声喊了爷爷，走的时候也喊了爷爷，但愿他能听见，不管亲不亲，不管他是否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孙女，我真心希望他要么挺过来，要么就很舒坦地走了，不要这么痛苦。

人生的旅途，有点丧，送走身边的人，再然后就是自己，想想，真的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