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天晌午和黄昏,走廊里总能看到一个驼背到近乎弯腰的矮个子老人家,手里提着老伴的午饭、晚饭。
他的老伴儿就住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病房,借着走廊窗户的微光,空空长长的走廊,老人背影显得格外孤独,越走越远,模糊成了一篇生命故事长文后面的逗号。
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从婆婆病倒,一晃就是四年多。
两位老人都是上海人,都生在动荡战争年代,建国初期时候去了北京工作,在北京有房,退休才回到上海。打算不回北京,也就卖掉了北京的房子。两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所以退休金很可观。
老婆婆是北京海淀一所重点高中的老师,四年前诊断结肠癌,如今已结肠癌术后全身多发转移。每日要靠着吗啡、杜冷丁来缓解疼痛。
老先生是导弹工程师,大病没有,小病缠身。
都是大国工匠,华夏栋梁。也难逃生老病死。
婆婆平时看上去一脸严肃,可能一辈子做老师职业的原因,让常年做学生的我习惯性觉得怕怕的。
老先生就恰好相反,一脸的慈眉善目,说话不紧不慢,轻声细语,本能的给人一种老实可靠的感觉。
可能正是因为两人的互补,才会一起历经风风雨雨,银婚,金婚,钻石婚,走过数十载。
老人如今都是年过八旬,耄耋之年。皮囊虽老,时间撵皱了皮肤,霜白了头发,浑浊了眼睛,知识分子的风骨依然在。
(二)
二老没有子女,婆婆结肠癌四年,辗转各家医院,手术、化疗,住院全程都是老先生陪同照顾。即使不是自己亲属,看了也总是让人心疼二老。
一起过来的还有护工阿姨小张。五十几岁,实际看上去要年轻一些。瘦瘦小小的,力气却很大。
经常来医院探望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老先生弟媳妇,另一个是老先生外甥媳妇,两人也都是年近花甲。
不知道为啥,从没有人谈起过婆婆的亲属,也没见来过。
医院是个能看透人心的地方。着重说一下弟媳妇,因为她是二老间接遗产继承人,所以对二老的事情还算比较上心,婆婆生病的早期,跑前跑后,办入院,搞医保,北京上海来回跑。然而这只是最初的印象。
有时候现实生活就是比电视剧还要慌缪,无逻辑,弟媳妇就不按常理出牌。
一次,阿姨小张带着老先生去办住院,刷遍所有银行卡居然付不出住院押金,余额全部是零。真相就是这个弟媳妇暗搓搓的掏空了二老所有的银行卡。
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据说弟媳妇还要老先生把卖房钱转给她,然后说给他们养老送终。后来,小张阿姨悄悄告诉我。
幸好,在婆婆的大声监督叮嘱下,算是捂住卖房的钱袋。
(三)
人心隔肚皮,但是老先生却很是信任这个弟媳妇。婆婆虽然病重,谁真谁假,心里却明镜似的,为这事也是没少“骂”老先生。
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一辈子有些积蓄,也正应了那句话:年轻时用健康换钱,老了用钱换健康。
这把岁数,这个关头,他们也知道手里的钱足够生活开销了,所以对金钱倒不是很看重。不然知道一辈子积蓄被骗走,也要一命呜呼了。
请的保姆阿姨小张,一直帮忙照顾,也算尽心尽力,大家看在眼里。长期照顾,小张对婆婆的了解胜过二老所有亲戚。
每次病房去看二老,小张总是先瞄一眼婆婆,然后悄悄跟我说“刚刚又在骂老先生”,“昨晚一直骂老先生”……
有时候进门也能撞上婆婆在骂老先生,一看见我进来就马上停下来,老先生也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站起来打招呼。
老婆婆总是“骂”老先生,与其说是骂,不如说是责备,是怒其不争,还是哀其不幸,我想更多的是对老先生的不放心,对老伴在自己仙逝后生活的担忧;
不管婆婆如何大声的“骂”,老先生总是沉默不语,看上去淡定的一脸无辜,然后依然为老伴儿的病着急,稍有不舒服就马上去找医生,平日的缓步也变成急促的小碎步。听到老先生说的最多的话都是在询问医生:“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很多人认识老夫妇的人都说,婆婆如果走了,先生不久也会走。没了精神支柱,势必面临一场坍塌。
(四)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气温不冷不热,天空半晴半阴,老人依然如期的走过长长走廊,提着午饭,从这头一直到走廊尽头。
然而婆婆却再也没能吃一口,看一眼,骂一句。
老婆婆睡着睡着,再没有醒过来。
婆婆走后,老先生像往常一样沉默、沉默,抚摸着婆婆的脸庞,半天没说话,眼里闪过泪花,又消失了,因为他懂得婆婆的痛,有难过,有不舍,但他明白,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再也听不到老伴儿的责备,先生眼里的悲伤更深了。
最后一次见到老先生,依然是在走廊,一个真正孤独的身影。或许是爱和思念太重,他的背越发的弯曲了,像是为爱情画上一个逗号,天堂再续前缘,来生再续前缘。
老人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
死亡,并非爱情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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