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经的宿命

作者: 毛小桃 | 来源:发表于2023-10-24 22:56 被阅读0次

我舅舅死后小神经还来我家,并且要我管她叫小舅妈。其实我打心眼里喜欢小神经,正打算叫一声小舅妈,却看见我妈朝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马遵从她老人家的意思,说了声,阿姨您喝水。小神经来我家是想看看我舅舅生前写的诗。这也是我所诧异的一件事情,人活着的时候对这些不闻不问,现在人死了倒关心起这个来。我妈说你来的正好,那些破本子我正打算卖掉呢,你看完赶紧帮我归置归置,我好上称卖。我领着小神经去我舅舅房间,路上起了风,树叶和纸片满天飞,吹得人睁不开眼。阳光在一些地方甚为强烈,在另一些地方却是昏黄一片,我和小神经穿过四厂空空如也的厂房,又走过一片光秃秃的白桦林,假如在高空俯瞰整个纺织城,就会发现它像是一座停摆的钟,又好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我又想起小神经说的她的宿命,可是现在我舅舅死了,那她的宿命是不是也该终结了,最起码也不应该为我舅舅所束缚,难不成她要为我舅舅守活寡,这么想来太不可思议了。

艺术社区的大门紧锁着,小神经大嚷着开门,我说你省省吧,钥匙只有我舅舅一个人有,他既是社区主任也是看大门的。我翻门过去后问她行不行,不然就算了,再说那些诗集我看过,实在不咋地。可是小神经哼都没哼一声就跟着翻过来了,还对我说,好外甥啊好外甥,你可不许说你舅舅坏话。

那间屋子本来年久失修,没人住以后就更显得破败不堪。那些电影海报脱落下来,露出墙壁上原有的缝隙,每一条都又宽又深足以容下老鼠或是蝙蝠在里面安家筑巢。墙上写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口号:比好更好。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还有一张艾伦•金斯堡的照片,美国垮掉的一代杰出诗人,我直到大学时才读到他的长诗《嚎叫》,比起我舅舅来要晚了很多年。桌子底下有一只完整的雄鹿头,巨大的鹿角伸展开来就像是一棵极具生命力的树,那是他在美国一条高速公路快餐店里买下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带回国的。

小神经要找的诗集就散落在窗底下的煤球堆中,足足有二十几个大本子。我舅舅生前总是把自己的诗拿给别人看,但是这些人看后就急匆匆的赶去买菜,我舅舅这个人总是处于一种怀疑自己的状态,而且越是怀疑又越想弄明白很多事。他有一次把那些诗拿给我看,而我去找了我的一位表叔叔,也就是那位曾出版过爱情诗集的大作家。我表叔叔说这些诗自我和超我意识太强烈,严格来说不能算是诗。我舅舅听了大为不悦。

小神经说那些诗都是我舅舅后半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埋没了。她以前毫无缘由的爱我舅舅,那现在她也同样爱这些诗,无论如何,她都觉得这些诗是最好的。她还说以前爱我舅舅像是一种被动的爱,但她现在开始能分辨出这些爱都有着不同的含义。

那一天晚上,小神经一个人走在路灯下,街道是一片橙黄色,天空是墨绿色,那样的夜色静的连人的心跳呼吸都能听见。小神经生平第一次走过这条街道时才十四岁,那时她背着大编织袋从纺织城火车站出来,面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业化繁忙景象,身后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很快就把离去的火车淹没。我舅舅死后又过去好几年,我妈妈去婚姻介绍所托人给小神经挂牌找对象,可是几年过后小神经的名字还在婚介所的头版头条,据他们说,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丝毫不改变自己的标准,那些苛刻至极的要求包括:身型高大而无滞赘之感,学贯中西兼有独立之精神,虽隐于市井而志在千里,懂传统医术,喜文学艺术。婚介所的人找到我妈妈说,你们家这老姑娘提的算是哪门子征婚标准啊。小神经知道后并不着急,只说这是自己的事情,她丝毫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来,只有我知道她就是在找我舅舅的翻版。

秋风起兮黄云飞,草木落兮雁南归。我爬上那一片麦子地看到整个纺织城在秋风中一言不发像是一个唯唯诺诺的老人,它经历了年轻时代的辉煌之后气数就急转直下,城市衰老的速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有仍居住在其中的人还不愿接受这种现状。很多年以后,纺织城已经没有多少职工了,那时候包括我妈妈在内的下岗职工多到每天能把菜市场的午后特价菜抢的手背都抓破,这些都充分验证了马尔萨斯所说的以等比级数增长的食物和以几何级数增长的人口所爆发的矛盾,可是小神经还是在四厂安心做一名收入微薄的纺纱女,即使在整个二车间里只有一台机器在运转。对于小神经来说,这些变化都是不足道的,或者是她仍然像爱我舅舅一样觉得这些是一团谜,并不愿意去体会和理解。

而对于我来说,从我认识纺织城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一副日渐倾颓的老态了,我们家搬回纺织城是在这之前回光返照为时不久的几年光景里,如果一个人的童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那么他一生都得去寻找另外一个金色的回忆来替代缺失的童年。不幸的是,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寻找阳光的路上。对于小神经来讲,她所追寻的完全是有可能实现的,而对于我来讲,所追寻的东西完全不可能成为现实。很多年后我们班有一次同学聚会,大概有半个班都到齐了,这其中有好多人已经成为了今天社会的中流砥柱,对于中流砥柱们来讲,社会这个现状完全是他们一手造成,所以他们对于往日时光的怀念往往显得虚情假意,像是这个世界永远是颠三倒四不明不白。

我曾经很多次爬上那一片麦子地等待东去的列车在夜里一闪而过,那种耀眼的光芒使我忘记身处何地,在一片光明里感觉如此地好,我必须有所期待才能对得起这片光明。过了纺织城就是临潼,再经过华山过了潼关便可进入中原大地,多年以后我也登上这列火车,在一片呼啸声中扬长而去,脑中像电影一样闪过许多画面,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说不清是爱是恨。

现在我舅舅已经死了好几年,可是小神经还经常去看他。我舅舅死的时候遗体捐给了医学院,他的身子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勉强还能模糊地从他瘦长的身形辨认出来,但面部已经全然扭曲成一团,一些部位耷拉下来,一些部位肿起来,我怀疑是内部没有做牵引的缘故,除此之外他瘦长的四肢末端有很多细长的毛发倒是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经水一泡都漂散开来,这样看来他就像一棵千年人参。我妈也偶尔去医学院带我去瞧病,有时候我走到我舅舅身边,假装扭过头去不看他,有时候盯着他身上细长的毛发,感觉他又像是一株落地生根的植物,正在扎根生长,简直要呼之欲出。

这么说来有的人可能会明白,我舅舅成为了一名大体老师,而此时小神经也成为了医学院的一名护工,不过并不是护理患者,而是护理这些大体老师。每到医学院高年段学生做毕业论文的时候,我舅舅就被搬来运去,而小神经总会叮嘱大家小心一点,泡多了福尔马林的皮肤很容易破损。我舅舅被摆上讲台,小神经就在门外等着,看着学生们七手八脚地拿手术刀割开皮肤,露出紫色的血管和神经,用止血钳和组织镊将他的手臂翻开捣鼓一阵,又密密麻麻的缝合起来,最后对着他深鞠一躬。然后我舅舅被运回标本室,小神经重新给他充满福尔马林溶液,那些毛发又再次漂浮起来。

从纺织城四厂走到医学院,会经过一条白松林覆盖的小路,那里常年不见日光,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小神经踩着厚厚的一层松针穿过那片树林,脚底下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就像是咬碎一片薄海苔。两旁有一些牛毛毡搭起来的窝棚,里面堆积着煤块和炉灰,偶尔有几只猫经过,吓得小神经一哆嗦便跑开了。这条路她每天至少都会走上两个来回,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来不及脱下白大褂,有时甚至戴着护士帽。

假如时光能一直这样,一个男人被医学生整天搬来搬去,一个女人则身穿白大褂穿梭在树林间,那么说明纺织城在命定的局限里又延长了普通的一天。在新年的一天里,小神经走上中央大街,那里挤满了游行的人群,她混在鲜花和潮水般的口号中,走过最高领导人的雕像,走过倒闭的钢铁厂。阳光在一些地方甚为强烈,在另一些地方却惨淡无比,这样好像是走进了一张黑白相片,或者是一座停摆的钟。与此同时,天上凝结着奇形怪状的云,好像消化不良病人的排泄物,地上冻结着甘蔗渣,炮仗屑还有隔夜尿,好像北方吃的冻肉皮。有人对这一切爱的死去活来,好像中了骑士道的堂吉诃德。由此我又想到,人活在世上,爱恨本来就分不清楚,没有一成不变的爱,也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恨,既然命定的局限永在,那想要分清也是枉然。

在这样的世界中很容易叫人想起一元论或是二元论的问题,说实话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在这些问题上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骑墙派,在陕北和白十三干架时觉得这世界是一元的,在梧桐树下埋完那只猫的时候又觉得这世界是二元无疑,而等到我初到上海,那时我师妹到南市口来看我,我们对坐在木板床上打扑克,谁输了就要挨对方一个脑瓜崩,夏天的风从走廊一侧直吹到另一侧,整个世界单薄得有如新生从不曾改变。在那一天游行结束小神经登上塔楼的顶端,迎着万里朝霞极目远眺,四下俱静而远处正春潮涌动,好像她在秦岭时见到的那些荚状积云,悄然在山的一侧形成瞬息万变的雨。

把时光回溯到五年前,我24岁时还是个学生,但你在学校找不见我,那时我正在秦岭深处驾驶一辆中兴皮卡整日奔走。等到夜幕时分,我和师妹就会踏着月色去镇上吃油糍粑,吃完了她要和人家比赛掰腕子,赢了的话我们就能抹嘴走人。我以为我会永远这么生猛下去,不为生活逼迫,不为他人羁绊。但是等到我把那辆车以七千元的价格卖给罗小栓的时候,才逐渐懂得那些时光对于我的真正意义。

那辆中兴皮卡是我大哥淘汰给我的第一辆车,三年后我把它卖给了罗小栓。那时我刚从陕南回到西安,正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罗小栓趁虚而入,说我的车暂时没用不如拿来换点钱花。在今天的中国,你开着这辆车在城市的道路上行驶,准会被交警以危险驾驶的罪名给抓起来,这是因为那辆车虽然总的来说还算辆车,但是各个部分已经难以维系了——变速箱浸油,增压器失灵,大梁走形,前挡风还被我用胶带足足缠了一圈。罗小栓买了车后把铁皮焊成一个大风箱卖给了包子铺,把发动机拆下来卖给了附近的鱼塘当做抽水泵,余下的都当做废铜烂铁卖给废品站了。那个风箱八面漏风,蒸出的包子半死不活,只有发动机仍然强劲有力,一直工作了好多年。

现在我还常想起那辆车,觉得它是人类历史上一切机械科技的典范,要不是因为我急着用钱,绝对不会卖掉它。它就像侠盗罗宾汉的好搭档摩尔人亚森一样,具有某些不可替代的品质。但是一旦这么觉得,就会有宿命论的危险。

关于宿命这个话题,我还能展开好多,但是都逃离不开一种悲观的论调。那一天夜里,我沿着城市的边缘一路朝回走,路灯的光是银白色的,空气是冰冷的淡紫色,地上起了很多细若游丝的夜雾,果不其然叫我在大马路上又遇见小神经,我舅舅跟她常在深秋的夜里沿着这条路走回家,一切都仿佛还在昨天。小神经说,当你能认清宿命的时候,所有的悲伤和快乐其实都不重要了,你所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很不能同意这样的说法,但只有在世间一切死法里,唯有古书记载的大笑而终方能显示非宿命的端倪,能做到这样的人不多,大哲人克里塞普斯就是其中一个。

凯鲁亚克当年仅凭一部打字机在横穿美国时写下了在路上,最后他说,极度的时尚使人的注意力变得支离破碎,也许有一天我们连思考的能力也会失掉。披头士的精神导师提莫西曾经给垮掉的一代开出“turn on, turn in, drop out”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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