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晨光正好,一碗长寿面的热气尚未散尽,一片诡异黑云骤然聚拢在了小院上空。
云青子嘴角一擦,邓小童放下碗筷,两人目光同时锐利地射向院墙。
只见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如鬼魅般,为首的正是昨日那金丹修士,此刻却神色呆滞,如同提线木偶。而他身前,站着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眼神阴鸷,周身缭绕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粘稠戾气。
正是黑鼠的一道分身,他得了手下禀报,又值此天劫忌日戾气最盛之时,亲自前来。
邓小童与云青子离乡十载,黑鼠是劫后滋生之物,双方互不相识。黑鼠只觉这二人气息不凡,却探不出深浅,尤其那青袍道士,更是云山雾罩。
云青子目光一扫,便以心声告知邓小童:“正主没来,只是一具秽气分身。”邓小童心中了然,原来陈伯口中那个“外来的泼皮无赖”,恐怕也只是一具在外活动的皮囊,其本体不知藏在何处滋养戾气,他不由微微皱眉。
黑鼠分身那毒蛇般的目光直接忽略二人,死死盯住阿无。此刻,或许是因天劫忌日气机牵引,或许是阿无本身心性的流转,阿无身上那缕被云青子种下、用于护体遮掩的道韵竟有隐隐彰显的迹象。
黑鼠先是一惊,随即暴怒——他视阿无为精心栽培的“至恶之宝”,岂容他人染指?!
“我要将她带走,”黑鼠声音嘶哑干涩,不容置疑,“她不属于这里。”
“哦?”邓小童上前一步,神色自若,“凭什么?”
阿无被那阴冷目光吓得一缩,下意识地躲到云青子身后,紧紧扯住了他的道袍袖子。经过昨夜河畔交谈与今晨一大碗面,她对这道人的恐惧已消减大半,反倒生出一丝依赖般的亲近。云青子只是侧头对她微微一笑,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黑鼠见邓小童竟敢阻拦,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残忍:“小子,是吃面吃傻了么?敢拦我的路?”
“要不你也来一碗?”邓小童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这位道长厨艺不错的。”
这句看似无厘头的回应,彻底激怒了黑鼠分身。他眼中凶光暴涨,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向邓小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既然如此,那就宰了吧。”
——“那就宰了吧……”——“那就宰了吧……”
这五个字,冰冷、嗜血、充满对生命的极致漠视。
如同一声惊雷,又似一把钥匙,瞬间劈开了邓小童记忆深处最后一道壁垒!
“那就宰了吧.....那就宰了吧........”
这句话疯狂在他脑中盘桓、回荡,与十年前松林深处那个急躁残忍的声音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嗡——!
邓小童头颅如遭重击,一段被尘封的、更为清晰恐怖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当年的惊惧与愤怒,轰然撞入他的识海!
• 那个冰冷傲慢近似老天爷的声音:“些许蝼蚁之命,能为我证道飞升登仙都是他们的造化……本就是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的过程……”
• 那个慈蔼却坚定的声音激烈反对:“……倘若你为证道而夺他们生机还自认为是天道,必遭天外天的天厌!”
• 那个急躁残忍的声音:“师兄,跟这群蝼蚁废话什么,直接炼化完事!”
• 阮先生清朗无畏的声音:“哦,你说了可不算!”
• 老天爷伪善的声音:“傻师弟,如果半点仁义道德的样子都不做,还证什么道……咦,什么时候闯进来一个小子……竟然可以随意进入我所设下的禁制……”
• 然后,就是那个师弟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与眼前黑鼠的话语彻底重叠:“先去宰了那小子。”“既然如此,那就宰了吧。”
当年那股针对他而来的、纯粹到极致的冰冷杀意,与此刻黑鼠分身上散发出的邪戾气息,同源同质,毫无二致!
邓小童脸色瞬间苍白,又骤然涌上一股血色。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黑鼠分身,之前所有的疑惑、推测似乎在此刻悉数明了!
这黑鼠,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恶霸!它是那场天劫的余毒!是那位“师弟”当年泄露出的一缕杀意,混合了“天厌之气”与小镇无尽戾气,滋生出的邪秽怪物!
它是那视众生如蝼蚁、可随意宰割的“道理”的……化身!
邓小童止住脑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将那滔天的怒火与明悟尽数压入冰封的心湖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只对着那狰狞的黑鼠分身,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以,很好!”
话音未落,只听书房内“嗡”的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天!一道水色潋滟、云纹缭绕的剑光破窗而出,似有灵性般稳稳落入他手中——正是其师所赐之剑,水云。
一袭青衫无风自动,他背对阿无与云青子,单手持剑,身姿挺拔如松。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下一瞬,磅礴浩瀚的剑气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不再是昨日那内敛的元婴威压,而是一种斩断因果、涤荡污秽的决绝剑意!凛冽的剑压瞬间充斥整个院落,地面上尘埃碎石簌簌颤抖,那两名被操控的金丹与筑基修士竟连站立都无法维持,惨叫一声便被狠狠压趴在地,七窍流血,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眼看是活不成了。
黑鼠分身蜡黄的脸上首次露出惊容,这股剑意之纯粹锋锐,远超其境界,竟让他这具由戾气凝聚的分身都感到阵阵刺痛,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装神弄鬼!”黑鼠分身厉啸一声,周身粘稠的黑色戾气翻涌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腐烂般的漆黑鼠爪,带着刺耳的尖啸与侵蚀神魂的恶念,当头向邓小童抓下!这一击,已远超寻常通天境化神期的水准,显然他本体修为极为恐怖。
邓小童却不闪不避。
他手腕轻抖,水云剑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剑身水光流转,云气升腾。
“千里……流云。”
他轻声道。
霎时间,天地变色!不再是黑鼠戾气带来的阴霾,而是无数道清澈如水、璀璨如琉璃的剑光,凭空而生,仿佛自九天云外倾泻而下!万千剑光如同一场逆流的暴雨,又似一片骤然展开的琉璃世界,纯净、浩瀚、带着不容置疑的净化之力,瞬间淹没了那只巨大的腐臭鼠爪!
“嗤——嗤——嗤——!”
如沸汤泼雪,如阳光融冰。那凝聚了无尽恶念的鼠爪,在这至纯至净的流云剑光之下,竟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被寸寸绞碎、净化、蒸发殆尽!
黑鼠分身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尖嚎,身形暴退,试图融入阴影遁走。他万万没想到,这青年剑修竟有如此恐怖的神通,其剑意简直天生克制他的存在!
“想走?”邓小童声音冰冷,一步踏出,身随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横贯庭院的璀璨流光!
“你之一切,皆乃无根之萍,窃来之秽!”“也配在我面前嚣狂?”“也配动她分毫?!”
话音未落,水云剑光已如影随形,穿透了所有戾气防御,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黑鼠分身的眉心之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黑鼠分身僵在原地,脸上保持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一道细微的裂痕自他眉心浮现,迅速蔓延全身。
“不——!”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并非为自己这具分身,而是为对方剑意中那股足以威胁到他本源的净化与斩灭之力!
下一刻,嘭的一声轻响。整个分身如同一个被装满墨汁的陶俑,骤然崩解,化作无数缕精纯却邪恶的黑色戾气,四散逃逸。
“散。”邓小童收剑而立,轻吐一字。
院中尚未散去的流云剑光微微一颤,如骄阳照雪,将那些逃逸的戾气尽数笼罩、净化,最终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院落重归寂静。阳光再次洒落,却比之前更加明媚温暖。
邓小童背对二人,青衫如水云剑光般缓缓平息。他方才那霸绝凌厉、宛若剑仙临世的身影,与此刻的沉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云青子摇着蒲扇,笑眯眯点头,眼中满是赞赏。阿无则张着小嘴,看着邓小童的背影,眼睛瞪得溜圆,手里还死死攥着云青子的袖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给她饭吃、又会踹她屁股的“爹爹”。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