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在南，黑水在北，只有伊通河穿城而过。人们往往对家乡的河流抱以深切情感，然而伊通河经过长春，没能淘洗感情。长春人走出去，念的不是河，是家乡的风土人情。
伊通河岸伊通县，长春向南四十公里。我不清楚那里居民的想法，私以为那是融着伊通河水的地方。
2016年夏天，我问马序瑶，你是哪个初中的，要去哪个高中。那时中考刚结束。马序瑶说，我是外地的。意思是说了学校你也不认识。我又问，哪儿啊？她说，伊通。
马序瑶有着我在现实中见过的第一双白多黑少却十分漂亮的眼睛，顶着厚重的在那个黏腻夏天看起来却不热的刘海儿。我不会形容除此之外没什么特点的相貌。
那天的对话以战车一句“你们那是不是盛产烧鸽子”换来马序瑶一句“你这话我没法接”结束。她没生气，说话还挺有意思。
长春满大街的烧烤兼烧鸽子店，多数喜欢冠名伊通烧鸽子。
晚上我和战车溜出寝室吃夜宵。溜寝是经常的，吃烧鸽子是第一回。以前要么烧烤店不供应，要么忙着吃烤串了。
战车从“中考刚结束就要出来学高中课”骂到“吃烧鸽子跑这么老远然后净点串儿了你他妈折腾人呢？”
行了行了，一会上伊通河边看看夜景，要不是你出来补课住寝室你在家能大半夜出来？再说咱不点了只鸽子吗？
其实我没多想吃烧鸽子。上次吃是很久以前，早就忘记了味道。可能那些去网红店打卡的姑娘们也没多想吃里面的东西。 我当时莫名其妙。
点的东西还是烤串居多。战车发空间晒图，张媛点了个赞然后让他带回来点。钱已经给室友老齐了。
上次张媛让战车帮忙带奶茶，战车没答应，也没带，然后被揪着耳朵弯着腰踩鞋。新买的aj。当时很不愉快但是张媛没当回事。
战车绝对没有暗恋张媛，张媛也有个对象就是老齐，她指使的男生遍布半个班。班里像张媛这样的女生有四五个，漂亮的丑的都有。男生对漂亮女生容忍度更高，也更容易因为漂亮所以喜欢所以容忍。但我们几个都是喜欢归喜欢，日常对待还是一视同仁的。所以她们作起来一个样。别人的脑回路是个很难理解的东西，无论是张媛等女生还是战车等男生。恃美扬威的话我就忍了，仗着自己是女生就吆五喝六，去她们妈的。
于是寝室那几个天天和女生闹，我异性绝缘。其他文静的不和我们闹的妹子，我和她们聊不起来。
战车骂骂咧咧地给张媛打包东西，回头QQ上敲诈张媛对象。我说，你不想带就不带。他说，那哪行啊。我没接茬，他们管我这样叫情商低。
张媛他们初中就在一起补课，战车比我早来几天， 后来大家晚上下课一起去吃夜宵，我就骑自行车出去兜风。
长春的夏天很热，夏天的午夜很温暖。自由大路的路灯很亮，车不多。我骑着车上桥，由西向东越过伊通河，风很凉爽，伊通河很安静。下桥掉头，骑回去。
中考后的暑假时间无比宽裕。
我和补习班的人都很熟，又都不怎么说话。我不上纲上线的时候是非常好相处的。
某天半夜，寝室哥几个写完作业开始扯犊子，补习班好歹是个群体，而且一天天吃住在一起——当然男女寝是分开的——难免有个看中的。
物化不物化的，性别一换，高下立判。男的可以谈论女的，女的也可以谈论男的，喜欢不是爱，可以评头论足，只要保证不让当事人知道，最重要的是，背后说说就行，生活中规规矩矩的。
我们说这个瘦了肯定漂亮，那个戴个牙套就是美女，女生寝室也没少慨叹老齐191的个子为啥没配上个好看的脸。
战车问我，看上谁了。
马序瑶。
啊，她是挺好看。
这不是原因。原因是马序瑶既能和男生玩的开，又不任性恣情。她从来不指使男同胞给她服务，还能不开人玩笑的同时把气氛带得特别好。
我这种人，闹的不喜欢，文静的觉得没意思，本来活该单身一辈子，结果偏偏有马序瑶这种完美平衡。
马序瑶有对象。我从发现她好看那天就知道，要不我也不能连她好友都没加。
单身还是单身，但我知道我喜欢的类型还是存在的。
2016年夏天，雨水很多，总是阴天，浓厚的云彩像被搅碎了一样不成朵。阳光从云缝里刺出，折射反射，抬头天空阴沉沉的，低头云彩下的巨大空间却亮的人睁不开眼睛。
湿润，黏黏腻腻。
马序瑶眯着眼睛，像一匹狼。
早上五点半，出门闲逛的我偶遇了检阅长春市容的马序瑶。
需要导游吗？
需要。
你要去哪？
伊通河。
自行车只有一辆，没法带人，而且不是我的。早上六点十分，我们终于走到伊通河自由大桥南侧，向上游看风景。
向南是缓缓而来的河水，远处在晨曦中渺茫。
向北，远处的高杂草丛让我以为那是河水尽头。
“你家那边什么样？”我说河水。
“河面比这个宽。”
从那天起我才知道，伊通河是天然的河，不是因为伊通县水库放水成河才得名的。恰恰相反，伊通县得名于河流。
满语里“宏大，汹涌之河”如今几近干涸。
当时我没那些文人思想。我问马序瑶：“你暑假出来你对象咋办啊，好不容易中考完事就等着玩呢。”
她看着河水来的方向，表情柔和：“异地恋吧。反正我俩一个高中，开学我就回去了。”顿了顿，“他有时候过来看我。”
我又问：“你现在是想家还是想对象啊？”
马序瑶笑笑：“想放假。”
人总是在事情结束后很久明白或体会到某种情感。这十分普遍且俗套，但我还是要说——我体会到了马序瑶对伊通满族自治县的情感。
和同学住寝室比在家开心，家长时不时来看望，对象更是每晚视频比在家还方便。成绩优异，家庭富裕。她没必要想家。或是说，她不需要“想念”她的家长或对象，因为想见即可看见。
但是，在她站在架在缓缓流淌的伊通河水上的桥上时，在她神色平静地看着远处的晨曦时，我知道，那是对故乡的情感。无故人，仅故乡。那是一种更宏大的“想家”。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2016年7月15日，我在课后班楼梯间满是涂鸦的墙上画了河流和桥。
7月18日，马序瑶被一起玩的姑娘们拽进楼梯间。
7月20日，我第二次和大家一起吃晚饭。马序瑶买了一盒星巴克的马卡龙，没有给同学，因为她身边的姑娘们自己买了。她剩下一个，问我吃不吃。
我：“不用你吃吧。”
她：“我不吃这个味的……”
于是我获得了一个马卡龙。
7月27日，我第四次在早上遇到马序瑶，第二次陪她去伊通河。路边的早餐摊留住了我们。
面前是豆浆油条，我却想起了那天的马卡龙。我想知道伊通有没有星巴克，但我不敢问。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想的为什么是去伊通看看而不是上网搜索。我记得后来我在高中练过一个作文素材，仪式感。我喜欢马序瑶，但我不该为她做什么。仪式感是让自己开心的一些无用的行为。
2016年7月31日，补习最后一天，或是说预习最后一天。老师随上随走，教务忙得乱七八糟，没人给我们弄什么活动。以往中午没几个人的教室坐着很多吃饭的同学。那时候外卖还不盛行，很多小吃还得自己去买。我在教室吃东西看小说，马序瑶还没回来。
战车踹我的椅子腿：“你不打算说说心里话啊？”
我：“表白？”
他：“是啊。”
我：“人家有对象。”
战车惊讶：“有对象你还喜欢？”
啥？什么逻辑？我喜欢我追了吗？我有啥表示吗？没有。
第一次在上课前十分钟，人到齐了。
张媛拿着自拍杆咋咋呼呼地要给我们合影。大家聚到教室前排，我站在马序瑶左后方，跟我左边的战车勾肩搭背。看照片我是在马序瑶旁边，但我发誓没有人会看出来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下午六点，结课。马序瑶回寝室收拾东西。我的物品早就分批拿回家了。
过了一会，我家来接我，我坐在车上，看着课后班的窗户。
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马序瑶。
其实除了战车还QQ联系，高中会考偶遇过一次，老齐在三模碰着过一次，其他人，都没见过，也杳无音讯。
2019年6月12日早5点13分，我站在伊通河自由大桥上，身边停着一辆共享单车。
高考结束了。和中考结束时有点像，但再没有补课班了。我开始整天闲逛。
我来到课后班走进楼梯间，墙上的画已经很浅很浅了。课后班在八楼，大家都坐电梯。这里空无一人，几年了新增的涂鸦也很少。我拿出一支蜡笔，在原来的画旁边又画了一副简单的水与桥。
然后我去了伊通河。
我问过马序瑶，在家的时候去河边玩吗，她说，不去，太远，没治理好没什么意思。
长春河段也没治理好，我更愿意去南湖玩。
马序瑶是我来到这的唯一原因。
仪式感这种东西，有趣得很。我需要感动马序瑶吗？不需要，人家和对象处的好好的。感动自己？有什么可感动的。在自由大桥上站一会，倒是很高兴。
伊通河这几年倒是治理好了，波光粼粼，不汹涌宏大，却也好看。
又是一个清晨，又是水面雾气。
桥上无人，也暂时没有车经过，很远处桥下河边有晨练的人。
我仿佛是和同伴汇合的晨练者，叫着同伴的名字。
我向河水来的方向，向伊通的方向，向着现在也许并不在家去了外地旅游的马序瑶的家的方向，大声喊道：“好久不见啊马序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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