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傍晚时分,小城的人们都会在横滨路上看到那对年轻的夫妇,他们手牵着手,悠然地散着步。走过一个小型的喷水池,走过一个废弃的人工湖,走过一个公园长长的林荫道,最后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每当这时候,天地总是显得特别地安静,安静得似乎万物都只是虚设,安静得似乎只剩下他们俩。
很多时候,方磊都会抬头望着天边那一大片染上霞光的流云,对身边的女人缓缓说道,“玫瑰,你看,那些云总是在变,可是无论它们怎么变,都是美丽的。”
“嗯”,那个叫玫瑰的女人微笑地点了点头,眼里泛着柔光,“就像我们的人生,美丽无常。”
这时候的玫瑰,似乎已经忘了,或者说是心甘情愿地忘了,她原本不叫玫瑰,她叫欧阳信子。
信子第一次来到这座小城已经是五年前的事。大学毕业后她来这里当了一名中学教师。小城的生活舒适安逸,下班后她经常一个人到处走走,看看小城如画的风景,看看其乐融融的人们,听听那些在小城里显得温柔舒缓的汽笛声。
来自大城市的信子深深地迷恋上了这座小城。早已习惯了快节奏生活的她,从来没有想到,人,原来还可以活得这么悠然惬意。
信子经常去一家小餐厅吃饭。小餐厅的门口种满了花,让每一个过路的人都忍不住驻足。里面窗明几净,摆着几条软皮沙发,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老板和老板娘是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他们的动作总是那么地漫不经心。慢悠悠地给客人点菜,慢悠悠地在厨房里转,客人等一顿饭也许要一个小时。但他们从来也不怕客人急,而客人也似乎永远不急。
信子也不急,每次一去,都是点好菜后,便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窝进沙发里沉醉地看起来,任凭时间像流水般从指尖不经意地流逝而去。
信子就是在这里认识的方磊。有好几个傍晚,信子都看到他在餐厅的另一个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雪糕或一杯冷饮。他也在看着书,但明显心不在焉,信子发现他时不时往这边看过来,自己只是当作没觉察到。
这样的情景发生了很多次之后,他终于端起了他面前的那杯冷饮走到了信子的面前,微笑地对她说,“你好。”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谈,却一见如故。信子与他近距离相对时,发现他的眼神竟是这么地温柔,甚至可以说隐约地带着一丝痴迷。信子在心里感到暗暗吃惊。
信子逐渐了解到,这个叫方磊的男人是这个小城里土生土长的人,现在也在小城里经营着自己的生意。随着了解的深入,他们开始约会,地点多数还是在这家餐厅,每次方磊都会兴高采烈地为信子带来一本自荐的好书。信子经常惊讶于一个生意人也会有这么文艺的情怀。
看着信子疑惑的表情,方磊总是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我是个商人,但是个儒商吧。”
餐厅的老板夫妇在闲聊时曾对信子说过,“方磊可是个好孩子啊,别说生意上做得坦坦荡荡,就是谁家有困难,也没少得到他的帮助。”
信子听了,嘴边不由地漾起了一丝温暖的笑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善良的男人,喜欢上了他如水般温柔清澈的眼神。
一切似乎都是顺水推舟,在感情日渐稳定之后,方磊提出了要带信子去见家里的长辈们。
信子对这一次见面非常地重视,精心打扮了一翻后,还不放心地问方磊,“你看我这样行不,你家里人会不会不喜欢?”
方磊笑呵呵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瓜,我敢保证,我们全家人都会喜欢你,你会带给他们惊喜的。”
然而,当信子忐忑而期待地踏进方家的大门时,看到的不是一张张迎接她的笑脸,而是一副副惊讶得目瞪口呆的表情。
信子的心顿时惶惶然地坠了下去。
她不知道这是这么了,手足无措地转过身去看着身边的方磊。
方磊倒是很自如,拉着信子走到父母的身边,满面春风地向他们介绍,“爸,妈,这是我的女朋友,信子。”
灵魂出窍的方父方母终于回过了神来,脸上堆起了笑。方母拉起未来儿媳的手,亲切地问长问短。信子心头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特别是当方母郑重地表示要为她打造一副具有象征意义的玉镯时,信子为被这个温馨的家庭接纳而感到了由衷的快乐。
婚礼已经提上议程。信子像每一个幸福的准新娘那样,每天都沉浸在无边的喜悦之中。她开始憧憬婚后的美好生活。她觉得她一定要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她就做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在这个美丽的小城里安度她的一生。
然而这一切幻想却因为一张照片的出现而被打破了。某个下午,当信子在方磊家中帮他收拾整理旧物时,看到从一本书上滑落了一张照片。信子捡起来一看,顿时呆住了。
照片上的女子有着一张酷似信子的脸,让信子几乎怀疑那就是自己。然而信子很清楚自己从没拍过这样一张相片,这个女子另有其人。
信子几乎是忍着内心的恐惧,把这张照片递到了方磊的面前,颤抖着声音问,“她是谁?”
方磊见到照片后也吃了一惊,抬头不安地看了一眼信子。也许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还是让信子看到了这样一张照片。事已至此,看着信子疑惑而恐惧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段沉痛的往事。
原来,这女子名叫玫瑰,是方磊的初恋情人,两人相恋多年,就在要谈婚论嫁之际,玫瑰却被查出得了绝症。这个噩耗使方磊悲痛欲绝,他到处寻医问药,使出浑身解数挽救恋人的生命,然而她还是在不久之后离开了人世......
方磊一边断断续续地叙述着,一边已哭成了个泪人。也许此刻在他看来,信子并不是一个应该有所忌讳的未婚妻,而是一个可以敞开心扉倾吐的红颜知己。那些年来一直隐忍的悲伤,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倾巢而出。
听完这段往事,信子虚弱地靠在墙上。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充满了悲哀,为他们两个的可怜。一个把对已逝恋人的思念,化作了对另一个女子的缠绵,一个傻傻地幸福了那么久,才知道自己只是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面。她泪眼朦胧地望着方磊,喃喃地说道,“方磊,你是因为我长得像她,才跟我在一起的吗?”
这时候的方磊已经有点如梦初醒,猛地站起来,走过来抱住她,坚定地说,“不是,当然不是,我喜欢你,与她无关。”
信子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她的嘴边生硬地往上扬了一下,不知是哭还是笑。她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低声地说,“我相信你,咱们都不要想太多了,好吗?”
方磊动情地紧紧拥抱住她,“信子,你真的是个好女孩,我能娶到你真是上辈子积的福。”
信子可以感觉到方磊的拥抱有多用力,那一股力量,仿佛是一种誓言,说的是相依为命永不分离。然而信子趴在他的肩膀上,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地滚落下来,她的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就在当天夜晚,信子只身一人登上了飞往远方的飞机。在飞机上俯瞰着这座小城的灯火,信子的眼泪一直都没停过。她掏出手机给方磊发了一条信息,“方磊,我走了,我骗了你,实在对不起,但我不能骗我自己,我看得出你很爱她,我不能留在你身边,活在她影子里。”
按下发送键之后,信子把手机里的卡拿出来,轻轻地扔进了垃圾桶里。她知道,方磊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她。等飞机一降落,她就会淹没在那个繁华的大都市的茫茫人海里,像是从没在这里出现过。
信子闭上眼,疲惫地靠在座位上。她觉得这一切真像一个梦。一个已逝女子的身影,一个男人温柔的眼神,一座小城美丽的天空,都是一场梦,一场缠绵悱恻的梦。现在梦醒了,还是要依旧赶路。
回到大城市的家后,信子开始了她忙碌奔波的都市生活。她本来就是个训练有素的城市人,要回归这一切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只是当她木着脸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出一堆奇怪的字符,和对着周围那些秃顶的男人向他们露出的虚伪的笑容时,她会突然想起那座小城里灿烂的晚霞和一个男人温柔的眼神。
她尝试着让自己不要再回想,告诫自己这一切除了徒增伤感不会有任何意义。即使后悔,自己又是否愿意回去,活在那个叫玫瑰的女人的影子里?又或许方磊已经有了新欢,早已将她遗忘。
她迫使自己往最残酷的方面想,以此来积攒勇气让自己面对现在的生活,面对形形色色的男人难以揣测的用意。
一年的时光倏然而过。父母开始为她的婚事着急。经人介绍,她认识了一个公司的高管,各种条件都很好,隔三差五地就给信子送名牌衣服或化妆品,但信子从没在他的眼神里看到柔情。他冷静而平淡,经营着他的爱情犹如经营着他的生意。
家人不停地在耳边说着那个男人的好,催促着她快点成婚。信子的心里一直犹豫不决。人在要做决定的关头,某些东西会特别尖锐地暴露出来。就好像现在,信子对方磊的思念突然如燎原的火般燃烧了起来。
是的。信子终于明白,她确实不能欺骗自己,委屈地活在另一个女人的影子里,但她也骗不了自己,她依然爱方磊。
信子从皮包的最底层拿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方磊家的电话号码。她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保留下这个号码,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做不到彻底的决绝。
她颤抖着手去拨那个号码。心想,如果他已经成家了,那就代表有缘无分,就此别过,从此相忘于江湖。如果他没有,而且还惦记着她,那......那该怎么办?
信子心乱如麻,没容她多想,电话那边已传来了方磊的母亲那苍老的声音,“你好,请问找谁?”
信子握着电话,心里噗通噗通地狂跳个不停。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请问你是?”那边有点急了。
信子终于鼓起了勇气,“伯母,我是信子。”
那边停了一下,才冷淡地应了一句,“哦,是信子啊。”
信子的心里一阵五味杂陈,尴尬地开口问道,“他......我是说方磊,他还好吗?”
那边很久也没人说话。在寂静的空气里,一种不详的预兆涌上信子的心头,信子紧张地摇着电话,“伯母,你在吗?”
“他.......”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抑制不住的哭声,像是火山一下子爆发,所有深藏的情感一下子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往信子砸过来,“自从你走之后,他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做什么事都不上心,前两个月出了场车祸,现在都还没能站起来......”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在地,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就像一颗心突然破裂的声音。信子愣愣地站在那里,任凭泪水肆意地在脸上奔流。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回过了神来,转身走进房间里去收拾东西。
方磊,我要回来了。不管你是爱是恨,我都要回去,你要等我。
当飞机又飞过那座小城的上空,信子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万家灯火时,眼泪禁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那温暖的灯火,不知有哪一盏是方磊点燃的,那一束束沉默的灯光里头,是不是有一份等待归人的期盼。
这真像一场梦,只是剧情突然被篡改,一下子由温柔变成了残酷。
当信子忐忑不安地踏进方家的大门,看到方磊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时,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她认识的那个方磊。
他瘦了,脸上的轮廓更加明显,双眼微微地凹了下去。他安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信子,脸上带着对客人到来时的那种友好的微笑,眼神里却看不到往日里的那丝温柔。
信子愣在那里,她曾设想过两人重逢时那撕心裂肺的场景。绝不可能是这样的,这样冷淡得让人心寒和害怕。
方磊的母亲悄悄地走过来,抹着眼泪低声地说,“他头部受了伤,很多人都想不起来了......”
信子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缓缓地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地说,“我是欧阳信子,你还记得我吗?”
方磊仍是微笑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孩童般茫然而纯真的表情。
信子内心里的某些东西终于奔溃,扑在他的双腿上大哭了起来,“方磊,是我害了你,我这辈子再也不走了,请你记起我,我是信子啊.......”
某些岁月就像是被掩埋掉了一样,它们似乎从没出现过。当信子依偎在方磊的身边时,她时常觉得他们从来都没分开过。他们依然是甜蜜的恋人,在等待着一场童话般的婚礼。
方磊的腰椎在车祸中受了重伤,要恢复需要很长的时间。信子每天除了照顾他生活起居之外,便是跟他讲他们以前的事情。
“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本漫画书吗?当时我还笑你幼稚,后来我回去看了之后,才发现它是那么地有意思。我还说里面那个老爷爷长得很像你呢。”
“还有一次,我们去心湖公园玩,我们用面包屑去喂小鸟,但是小鸟却被我们吓跑了。于是我们把面包屑丢在地上,跑远了躲起来看他们吃.......”
很多时候,她都是这样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时不时地傻笑两下。方磊依然微笑地看着她,眼神一片茫然。
有时她会推着方磊出去晒太阳,认识他们的人都会微笑地跟她打招呼,似乎没有人记得她曾经离开过。在别人的眼里,她似乎一直都在那个中学里教书,和一个心地善良笑容温和的男人谈着恋爱。
小城的时光悠远漫长,一年似乎也就一天。这里不会有什么日新月异的变化,连晚霞似乎也还是几年前的那个色调。
信子守着没有记忆的恋人,已经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故事讲了无数遍。在隐约的失落中,她有时也会感到一丝庆幸。他虽想不起来他们在一起时的好,但也会忘记她走后带给他的痛苦。人生,似乎很多时候都很公平。
一个寻常的傍晚,信子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给方磊喂粥。信子觉得今天的方磊有点异样,在吃粥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信子把粥勺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正要递过去的时候,方磊突然一把抓住信子的手,眼睛一亮,欣喜地叫了起来,“玫瑰,你是玫瑰......”
打翻的粥洒了许多在信子的手上,有些灼热。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方磊,他也正看着她,她从他的眼里又看到了那久违的温柔,像风吹过湖面那样不动声色的温柔。她与他对视良久,然后低下头,眼里涌出了两行晶莹的泪珠。
那一天她从方磊的房间走出来后,对所有熟识的人都说,“我现在不叫欧阳信子了,我叫玫瑰,以后请大家叫我玫瑰。”
方磊的伤势渐渐痊愈,开始可以勉强支撑着走路了。他的心情似乎总是很愉悦,时常会兴致勃勃地对身边的信子说,“玫瑰你记得不,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我很爱打篮球,但经常受伤。快高考的时候你就不让我去打了,怕我受伤影响了考试,为这事我还跟你闹过别扭呢,你还记得不?”
信子听着,含笑地点了点头,“记得,当然记得.。”
方磊痊愈之后,在信子的坚持下,他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没有钻戒,没有乐队,只有一大束火红火红的玫瑰花。方磊捧着那束玫瑰花走到信子的身边,温柔地对她说,“玫瑰,你知道吗,这个场景我已经设想过很多次了。我想在咱们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送你一大束最美丽的玫瑰花。”
信子低下头去看着那一束花。朵朵热烈绽放的花朵,就像一双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正与她深情对望;那一片片娇嫩的花瓣,又像是一张张微启的红唇,似乎要向她诉说些什么。
信子情不自禁地笑了,眼泪又滚落了下来。她从没试过这么幸福,幸福得像是每个细胞都要奏起了笙歌。尽管这幸福,借了另一个女子的名义。
此后的很多个傍晚,人们都会在横滨路上看到这对年轻的夫妇。他们总是手牵着手慢悠悠地走着,似乎要走到天荒地老。有时走到公园的一座亭子时,他们会停下来歇歇脚。
信子抬起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幸福地笑着,对身边的方磊说,“方磊,你希望咱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方磊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女孩,我希望她像你一样温柔美丽。”
信子低下头笑了笑,把手搭在肚子上,若有所思。
“如果是女孩,我现在就要给她想一个好听的名字。”方磊兴致勃勃地说道,托着下巴开始认真地沉思起来,“我该给她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信子转过头去看着他,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眉宇间尚存的一缕英气,看着他高高的鼻子和嘴唇边那优美的弧线,缓缓地开口道,“叫——信子——怎么样?”
“信子......”方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眼里渐渐流露出喜悦,转过头欢喜地对信子说,“这名字好听,如果是女孩,就叫信子。”
信子转过头去,浅浅地笑了一下,眼里荡起了一丝复杂的心满意足。
“玫瑰,你看。”方磊抬起头望着天边那一大片绚烂的云彩,感叹道,“那些流云总是在变,可无论怎么变,它都是这么美丽。”
“嗯。”信子点了点头,抬起头望着天边,望着那个遥远得令人神往的地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它就像我们的人生,虽然无常,但终究,还是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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