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

一

季暖已经在病房住了一个月，三张病床，两个病人。

时间在这里似乎流得特别慢，墙上的时钟滴答声终不停歇，空气里药水的气味终不消散，季暖终于习惯这个听得见呼吸声的病房。

其实之前这个病房里还有个病人，那是个中年妇女，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望她。季暖猜想她应该是个领导。她待人热情，和来人说话也是眉飞色舞的，虽然脸色苍白，却丝毫没有病人的颓废。待人走后，她就把别人带来给她的水果分给病房里的人。

起初，季暖以为她的病好了，所以才那么高兴。在季暖住进来的第三天夜里，恍惚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她以为是医生查房，并没有注意。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那个乐观的阿姨昨晚离世了。她呆呆地望着整洁的病床，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到底有些东西不同了。后来，这张床就一直空着。

靠窗的一张床住了一个小男孩，圆脸蛋，大眼睛，五六岁的样子。他常常低头摆弄玩具，神情专注。他的母亲就坐在一旁微笑着看他，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整洁而精神，说话礼貌而温柔。她经常和季暖聊天，帮忙拿药打热水。除了有一次，那天下午，医生查房走后，季暖和男孩说着话，他的母亲走进来，双眼通红，她抱着男孩泣不成声。季暖不由难过起来，男孩的病加重了吗？

后来几天，女人早出晚归，脸色消沉，也没有和季暖说话。

夜里季暖被病痛折磨得睡不着，她听见男孩哼哼的声音，原来痛的不止她一人。昏暗的房间里，她看见男孩的母亲靠在枕边，轻轻地抚摸他的头，低声细语。季暖看不清女人的表情，却听到哽咽的声音，“童童乖……童童乖。”她突然羡慕男孩。

二

季暖收到姑妈的短信:“暖暖，姑妈有事走不开，但钱已经打进卡里了。”季暖每个星期都会收到这样的短信，心里半纠结半难过。她希望姑妈能来看自己可又觉得确实给姑妈造成了麻烦，主治医生是姑妈找的，医药费是姑妈帮忙付的。如果不是亲人，何必为她承担这些？别人求爷爷告奶奶为生存努力着，她还有什么可怨的呢？

季暖走在医院的花园里，很多病人都有家人陪着，有人面带喜色，有人满脸消沉。她看见童童妈妈坐在湖边的椅子上，于是走了过去。“小暖，坐这儿吧。”女人看见她走近，挪动位置拍拍椅子让她坐下。

三

七岁前，季暖的父母还在世，她是家里的小公主，衣食无忧，宠爱无边。爸爸常说：“我的暖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可是后来呢，发生了什么？季暖从梦中惊醒，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洒进窗户。病房里很安静，男孩见她醒来，放下手里的玩具跑到她的床边，好奇地问她：“姐姐，你醒了，你怎么哭了？”

他递给季暖一颗糖，大大的眼睛闪着光亮，“你做恶梦了吗？我妈妈说，做噩梦是因为饿了。”

季暖伸手擦擦脸，摇摇头，“姐姐不饿……童童，你生病了很痛吗？”

他点头又摇头，“不痛，我看到爸爸买给我的玩具就不痛了，可是，妈妈看到玩具就会像你一样哭。”

季暖问他，“你想你爸爸吗？”

他满脸希冀，“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病好了，他就来接我。”

季暖正要说话，门打开了，医生走了进来，告诉她一星期后要做手术，吩咐了一番。

童童的妈妈已经回来了，她递给季暖削好的苹果，温和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季暖看着手中的苹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吗？父母意外离世，她和奶奶相依为命生活了十五年，她早就想好，等自己工作了就带奶奶去旅游，把所有没来得及和父母分享的时光补回来。可三个月前，奶奶也离世了。这个世界上至亲之人都离开了自己，活着会比死了好吗？更何况是生病的自己？

  “生命是否总要经历大喜大悲的动荡才能获得大彻大悟的成长。”书上如是说。

季暖闭上眼睛，许多思绪在心里翻江倒海。生与死半点不由人，她从来没怨过，即使在人生的暗战里她输了且丢盔弃甲。

四

冬天来了，然而这个南方的临海城市仍旧阳光明媚。病房里静悄悄的，季暖靠在床头，离做完手术已经两个星期了，伤口在慢慢痊愈，有些发痒。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瓶水，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季暖拿起瓶底压着的一张纸，纸上笔迹幼稚但认真的写着：姐姐，妈妈带我回家了。我也希望你赶紧好起来，你说想看雪，我把这儿的雪装进瓶子，让妈妈帮我寄给你。希望它能让你开心。

季暖想起有一次和童童聊天，说起自己的愿望。她在这个不会下雪的城市生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亲眼看过亲手触过雪。可是在那个下午，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向往的纯白美好于有的人来说，是一场灾难。童童的爸爸在一场雪灾中牺牲了，他完成作为人民公仆的责任，却留下心爱的家人伤心欲绝。

从北到南，雪早化成了水，可那不仅仅是水了——那是希望。一个孩子的赤子之心，一份真诚的祝愿，让无枝可依的她感到无比温暖。

春天来临之前，总会经历一阵寒冷的冬天，可以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