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她洗碗的时候，听见外头有人在院子里喊猫。她站在厨房的窗前，手上还有未冲干净的泡沫，远远地看见隔壁的年轻女孩蹲在地上，衣袖卷到肘，叫着“阿黄，阿黄”，像是在召唤一个久别重逢的旧人。
她笑了一下，笑容停在嘴角，却没传到眼底。她回头继续洗碗，水流声掩住了窗外的鸟鸣。
那口洗碗池用了十几年，是旧式的白瓷盆，边角早已裂了纹。她记得最初搬进来时，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阳光照在瓷面上，有种琉璃的亮光，让人觉得日子还很新鲜。
她二十二岁嫁给他时，是因为他会说话，文雅得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男人。他送她一本余光中的诗集，在扉页写了句：“愿你洗碗时也能想到月光。”她觉得这是最温柔的情话。
可婚后他越来越沉默，诗集也被压在一堆报纸下不知去了哪里。她洗碗的手变得粗糙，手腕处的骨头突出来，有几次他看着她发呆，好像在回忆当年那双柔嫩的手是如何牵过他的指。
她没再问过他为什么不说话，因为她知道答案无非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像两块岩石，被时间搁浅在同一张沙发上，早已不再滚动，却也没有真正合并。
她有一次梦见自己洗碗，洗着洗着碗就碎了，水变成红色的，一丝丝流到地板上。她醒来时没哭，只觉得有些冷。厨房的灯泡闪了一下，她换了一个新的，把旧灯泡包在报纸里丢掉了，像是处理掉一场失败的谈判。
她对邻居总是笑着的，连菜市场的小贩都说她是个温和的人。可只有她知道，每次洗碗时，她都在跟自己的过去交谈。每一只碗都像是一段故事——有些碎了，有些裂了，有些还亮着她年轻时的脸。
丈夫后来养成了在阳台抽烟的习惯，不再进厨房。她也不问他在想什么。她只关心洗碗液是不是快用完了，抹布要不要换新的——这些细小的事务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疆域。
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婚，因为她没有那个力气。她也不再等他转身说爱她，她已经不是那个会为了“月光”两个字感动的女孩。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碗，擦干手，坐在厨房的木椅上，忽然发现自己有一点点想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情绪，像琉璃的光，一闪即逝。
她想，也许哪天她真的走了，丈夫还会继续在阳台抽烟，洗碗池里堆满碗碟，却没人再听见水声。那时，他才会发现，最温柔的告别，往往不是吵闹，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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