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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爱情啊——我和抑郁症姑娘的故事》

《原来是爱情啊——我和抑郁症姑娘的故事》

作者: 请叫我小太宰治 | 来源:发表于2020-12-31 12:20 被阅读0次

——仅以此作,致敬偶像太宰治。

“你体质比较敏感,可能药物治疗不太行得通,我这里还是以药物治疗为主。我看你其实还好,这样吧,你去做心理治疗。以后靠自己吧。”

“好嘞~没问题~”(你就这样把我抛弃了吗?我只是你的实验品吧?)

“呐,找他们就可以了。”

“多谢啦~拜拜~”(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看你还蛮开心的嘛。”

“还好还好,哈哈哈哈。”(那你要我怎么说?)

“是吗,吃点药吧。先试试……”

我还能记得这最后和最初的两次对话,一次被告知“抑郁已至中度”,一次被告知“药物治疗失败”。

我的内心当然也会疼的,我一直都很疼啊。可我还能记得每次问诊,医生似乎都在用打趣的眼神询问我:真的吗?你是真的吗?我看你还蛮开心呀。

啊呀,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每天都诊疗那么多无趣至极的苦命人,不难受,不压抑,不崩溃吗?太可怜啦,总要有个人让你感觉轻松点吧,这个人就是我。

“医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呀。”

“你每天接诊那么多病人,自己会不会抑郁啊?”

“啊?哈哈,不会啊。工作就是工作嘛。”

“哦……”

不,你不开心,你很压抑,我觉得是这样。要不就是你根本没有同情心,根本不热爱这份工作,所以你才没有被病人感染吧,不,你没有和他们共情。

你肯定是骗我的。我是一个非常善良而且又敬业的好演员,对表演有一份执着,如果不能把你逗笑,我会感到非常失落几近于恐惧的。笑一笑吧,拜托,只有那样我才会安心一些。为此我可以一直演下去。

我的表演一直以来都很成功,和松子,叶藏,绝对是同水平。你也认可我吧!

“你是故意的。”

叶藏的面具,在遇见竹一的那一刻整个儿被卸掉了。

有一天,我也碰到了竹一,是一个姑娘。

“你好丧啊,就像行尸走肉一样。”

“?”

“说你啊,怎么样,你不会有抑郁症吧?”

“……?”

“我就有,重度,嘿嘿。”

什么?我不是很阳光吗?唉?我看起来难道没有很搞笑很有趣吗?你不是因为这个才送我蝴蝶吗?

“没,我就是觉得你可怜。挺可怜的。你看起来很不开心,下午你看着蝴蝶发呆的时候,很悲伤。”

不,不可能,那天在你的花店,绝对是我演技达到巅峰的时刻。我不是成功地逗笑了你、你的同事还有老板娘吗?

“喂,问你呢,你有没有啊?”

“我……我”

恐怖,不,请别说了,别再看着我,我的面具要碎掉了。

别坐着了,走吧。手里夹着的面条在碗沿冒着热气。

走吧。她直接挽起我的手,把我拉起来了。在此之前,我有点儿动不了,就像清晨和深夜经常发生的那样,一点儿也动不了了。吃着吃着就冻住。

笑得好温柔,好温暖,她愉快地在前面走着。而我真的就像行尸走肉,像一只腐烂的蝴蝶,被这朵怪异的花吸引着,我靠着引力往前走。

“你经历了什么呀?”我喃喃着问。

“你想知道吗?”

“……”

“算了,真的会有人想听吗?开心一点不好嘛。”

“不是,你为什么总能看透我……”

“很容易看出来吧,你在演戏吧。”

我冷汗都下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摘掉面具,浑身松弛下来,好像演出结束了。

我终于可以开心一会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嫌弃我的。躲在面具后面的,我那张丑陋的脸……

我赌她不是竹一,她是松子。

“是的,我有。但没你牛逼。”

与其说是害怕,到不如说是欣喜。我始终期待着,出现一个人,一个姑娘,她一句话就弄破了我的面具,让我能够毫无顾忌地卸掉这个沉重的刑具。当她看到我的脸,那张颓丧的,悲观的,丑陋的脸,她说: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的。

“你抽烟吗?”

“啊?”

“抽不抽烟?”

“我不会,抽烟有什么好的。”

“无趣。”说完,我自己点了一根。

其实我不会抽,我过不了肺,虽然已经有很多人教过我深呼吸,可是我总是被呛得半死。真羡慕那些会抽烟的人。

燥热的路灯把风也烘焙成焦黄色,那还是夏天的夜晚。在一辆电动车上勉强地拥挤着,两个人都屁股生疼。

“你疼不疼,要不要我再往前坐点儿。”

“不用不用,挺宽敞的。”

“那女士,拜托您往后点儿,我疼死了快。”

“哈哈哈……”她大笑起来。

“真的疼啊,你有没有良心……你知道为了你我都牺牲了自己的未来。”

“牺牲了子孙后代?”

“额,你这话……”

“好吧好吧,这样可以了吗?”

还是一样地疼。

“算了,唉,抽根烟吧!”

“你为什么老是逼我抽烟。”

“无聊,苦闷,没意义。人生没意义不是吗?”

我往身后递了一根烟。

“呵,我就知道你会抽。”

“啊呀,你这是什么话,我看起来是这种女人吗?”“啊,算了算了,我是会啦,但是戒啦,早就不抽了。”

“哦。我觉得抽烟的女人很好啊。很多有思想的女人都抽烟,比如汉娜.阿伦特和奥利亚纳.法拉奇……”

“别别,打住,我不认识她们,你别烦。”

“啊啊,我的意思是……”有谁掐住了脖子。

“你干嘛……”

“喂,你都不给我点上的吗?干抽吗?”

“哦哦,不好意思,咳…我,”忽然后头飘来一阵呛人的烟味。

“算啦,我已经点上了。”

为什么我遇上的姑娘总是像男孩子呢?无论如何,这都是很奇怪的。还是因为我比较女性呢?不,我绝对是个正常的、帅气的男人啊,写诗和娘也没有必然的联系吧!不会吧!然而我确实是很喜欢异样的花,文静优雅注重礼仪总是与异性保持距离而几近于无趣的正常女性,和她们相处起来实在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喂,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啊。”

“可是你说你前女友是女生啊。”

“我可能更喜欢女生吧,但也不是不能喜欢男生。”

“我去,你究竟是……”

“怎么?没见过吗?”

“那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不是,我是女生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的外表当然是女生啦,我的意思是你的内心,额,人格,是女生吗?”

“给我根烟。”

“啊?哦,好的。”我赶紧递上。

“我来点吧。”

“不用,我自己来。”

“额,你想说什么,你说你说……”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喂,你不会是gay吧。

“喂。我说你像男生你就这样报复我吗?显然不是好吗!”我有点生气。这个不会聊天的女人。

“那不一定,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她认真地看着我,眼神平静,如水。

“啊,真不是,不是啦。”我很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

“你有想过死吗?”我问。

“死?”“……”“你很不会聊天哎。”她说。

我们站在斑马线上,绿灯已经亮起,车流在左侧凝固,像一条冻住的河流。出租车头的灯光打在沥青路上,细密的、线条状的小鱼在被照亮的空气中乱窜,真像湖底啊。

“下雨了。”

“没事。”

“我送你回家吧。”

“你认识路吗?”

“你很不会说话哎。”

哈哈哈,她又大笑起来。那走吧。

我很想拥抱她,至少牵起她的手。

还是没有那么干。

“哲菇,医生咋说?”

“他说……他也没咋说。”

“那你们怎么单独聊了那么长时间。”

那是我和我爹(昵称“哲菇”)不知道第几次一起去精神科了,只是这次居然被留下来单独聊天半个多小时,而我却在结束了五分钟的谈话后一直被挡在门外,拜托,我才是病人哎。我爹出来的时候,面色奇怪,既非沉重,也不轻松。

“到底说了啥?”

“医生说有点儿躁狂,建议住院。”

“哦?躁郁症?”

“嗯,他说”我爹四下张望,在反复确人没有可疑的窥私癖人后,慢慢凑到我耳边说,“医生说这个会导致酷爱亲近异性,“沾花惹草”……自己能控制就还好,就怕如果不能控制,以后可能对异性做出……”

“违法犯罪?!”

“嗯嗯,说轻点……”

我简直要笑出声来,内心的悲伤和担忧莫名转为压制不住的狂喜。太好玩了不是吗?抑郁症,躁郁症,越来越有趣了。违法犯罪都来了。我这平庸的人生总算是有了点起色。

“儿子,要不辞职吧,我看你这么痛苦,身体要紧啊。”

“你信吗?”

“什么?医生?”

“嗯。”

“我也不懂啊,要不再去七院?我看他着急下班了,胡说八道也有可能。”

“老爸,我不想再去医院了,每一次都是打击,每一次回家我都要恢复好几天,承受不住的。”

“那怎么办。辞职吧。”

“辞职不解决问题。”

我们走出了医院,天空是真正的阴沉。那不是小说或者电影里的阴沉,而是天空中的地狱。是一场暴雨,雨滴沉重到要把地面洞穿。

“哲菇,我有点想吐。”

“啊?我帮你撑伞!”

“不,我来撑,我找个地方……”

但是我吐不出来,整个天空都在呕吐,可是我没有感觉,既无喜,也无悲。大概是饿了。

“走吧,哲菇,继续走。找个地方吃饭。我很饿。”

“不回去吃吗?”

“不,必须现在,我要马上吃。”

再不吃,会死的。

“晚上我要去一个地方。”在餐馆二楼,隔着浑浊的玻璃窗,望着被雨水泡烂的大街,我说。

“去那个姑娘家里?”

“对。”

“别去找她啦,要多跟积极的人待在一起。”

“……”

雨真抑郁,从初中时代,我就觉得雨天很抑郁。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熬不过今晚,我会死的。让我去找一点安慰吧,她理解我。”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最后的容身之处,那天,我就像一条雨中的流浪狗。

“艺如,我到你家了。”

“上来吧,还要我去接你?”

“无情。”

“再说一遍你就别上来了。”

楼道狭窄,楼梯高深,电线破烂,盆栽腐朽,抑郁症倒是蛮适合残喘于此,无论如何,这都很让人安心。

“呐,电板。”

“我去,你没帮我充电啊?”

“你叫我去哪里充啊,我又没充电器。”

“草!无情!”

“你可以回去了。”

“喂,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没电你让我怎么回去。”

“再见。”她关上了房间的门。这是一个蛋壳公寓。左边住着一位护士小姐,右边住着一位花艺师姑娘,重度抑郁症。简直就是一个剧场不是吗?

“喂,你不能这样对我。天气这么热,让我吹个空调吧!”“不行!”该死的房东,客厅热得像沙漠。

“你开开门吧。求你啦。”“不行!”

“ 你开不开门?不开我死给你看。”

门里面发出了乱七八糟的声响。然后……“刀在厨房,还要我帮你拿?”

“草,你还是人吗?”

“求你啦”“拜托”“私密马赛”“阿里嘎多”……

唉,受不了你了,那你进来吧,我妈都不让进的。门开了。

好小啊。这才多大呀?五平方吧。能住吗?能住呀。我的天,这么乱啊。还好吧。不行呀,这地方……让我坐会没关系吧?坐呀。躺下也没事吧?躺吧。被子给我盖一点,空调好冷啊。好吧,那个毯子给你吧,遥控器自己拿,那边。咦!被子上有蘑菇!哪里有蘑菇啊?你你…你看,绿色的……啊,那我的被子给你吧,真是……这多不好意思呀!没事。哦。嗯。喂喂,你别把大腿露出来好吗,我会犯罪的。你有病啊。是有……哦……我坐过来一点没事吧。没事。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做的。我知道。我草,你知道什么?性欲啊,你没性欲了吧?啊?谁说我没性欲。这样啊,会影响的,这个病,我现在就没有了。……好吧,其实我也有点……

………

我半躺在这姑娘的床上,顶灯简陋,明亮。手边摸到了一包东西。

“别碰,那是我的药。”

“我知道,让我看一下可以吗?”

“好吧……”

氟西汀。帕罗西汀。舍曲林。艾司西酞普兰。……琳琅满目。这是一个喜欢收藏药物的少女啊。

“品种还蛮齐全的嘛。”

“那是。”

“一天吃十四颗。”

“什么?十四颗?!”

“对呀。”她微笑着,眼神温柔而闪烁,好像说到了很高兴的事。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犯罪的。”

“哦。”“你呢?你吃多少?”

“我?我不吃药!”

“不吃药?”

“准确的说,是药物治疗失败。”

“能不吃还是别吃了吧。这个副作用也很大。我都胖了30斤了。”

说点别的吧。“医生说我可能转躁郁症了。草。估计要住院了。”

“那就去住院吧。”

“那工作怎么办?唉,很纠结唉。别吵,让我躺会儿。”

“好。”

“今晚不回去了,睡这里可以嘛?”

“啊?回去吧。”

不。回吧。不。回吧。好吧,那我回了。算了,还是睡这里吧。哦,那我睡了。睡吧。一起睡?不行。那我睡哪里?你睡我床上,我睡地板。你有病?没事,我表弟来也是我睡地上。别烦,一起睡。我把你踢下去你信不信。信。那你睡床上。不行,我地板。你给我个被子就好。好吧,那这个给你。……咦!我草!又有霉菌!有没有搞错!哪里呀?你拿过来。哈哈哈,骗你的,我睡了。

“要关灯吗?”她问。

“不关你能睡吗?”

“能啊。”她说。

“那关了吧。”

“有病。”她睡了。

船舱黑暗了,河水涨了起来。空调滴水声很寂静。

“艺如。”

“干嘛。”

“睡了吗?”

“没。”

“不会有老鼠吧……”

“不会。”

月光从极小的窗户里漏进来,正好在我的手表上折射出一点幽光。二点了。明天还要上班。天呐。

“艺如。”

“你又有什么事?”

“谢谢你。”

“哦。”

“谢谢。”

“睡啦。别吵。”

窗外,是幽蓝如雾的水杉。就像《上古卷轴》里的场景。传说,一个屠龙的勇士在战斗中受伤,与龙一起坠落森林。后来,有个姑娘发现了他,把他载上了一条小船,在月夜里漂流着,最后在一个小木屋里……

然而,与传说不太一致的是,勇士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那个姑娘自杀了。

她的手腕像被龙抓开了一道深渊,而那鲜血,凋零如隔夜玫瑰……

按照小说或者电影的发展,那天晚上我应该睡得很好,做一个绮丽的梦,梦里有月亮有河流,河流被幽蓝如雾的水杉环绕,青年枕在姑娘的腿上,星空像雨水般滴落,姑娘抚摸着青年的头发,把散发荧光的无名小花撒在他的伤口上,那是她的花之艺术。遥远的灵鹿从森林深处而来,鹿角上开满了那种治愈的花。姑娘热烈地拥抱它们,把自己收藏的药丸塞进鹿嘴里。

“这个可以给你们好梦哦。”她是这样古灵精怪,又很温柔,她深知鹿群为失眠所困扰。为了表示感谢,它们把青年和姑娘团团围住,耸立的鹿角如同发光的树林,寒冷的风被挡在树林之外。

青年睡得极为安宁,甚至开始不合时宜的打起了呼噜。

剧情不应该是这样吗?可是恰恰相反。深夜的我仰躺在地板上,伸手能摸到床上的姑娘。昏沉的黑暗中,我觉得整个房间有一种异样的气息,病苦的,幽怨的,粘稠衰败的气息,如同一条河流……是什么?这种感觉好熟悉,我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窒息感。胸口憋闷起来。冥河!是冥河……这里也流动着一条冥河!

我感觉她好像慢慢坐了起来。

不是错觉,我的视线里,床沿以上浮现了一张脸。

她在看着我。

怎么了,艺如?我想说话,却开不了口,身体被强烈的寒冷冻在地板上。你在哭吗?一片漆黑的河底,我什么也看不清。

艺如,你受了很多苦吧。你很辛苦,很痛苦吧。你从北方漂流而来,一个人,住在五平方米的船舱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和室友也形同陌路,除了花和药,你什么也没有吧?你会孤独吗?你一定也很孤独很无助吧?可是你从来不把这些和别人说,你爸妈甚至从来不知道女儿有抑郁症,重度。告诉他们又怎样?还不是白白让他们担心。你这样说。你不需要向人倾诉吗?我至少有爸妈可以说,我们什么都聊,虽然也没啥用,最后还老吵起来。不过不说不行啊。啊啊,我还好,我不需要。

艺如,你在听吗?你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说句话呀。你不找女朋友吗?你问我。找啊。我说。你有病怎么找?有病就不能找吗?你自己都搞不定自己,怎么去照顾女朋友,你难道要让她来关心你、安慰你吗?你这话可真是扎心了,那我不找行了吧。

拜托,别看着我不说话,你这样很恐怖,毛骨悚然知道吗?船舱在冥河里沉没,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们去死吧。”她忽然说。

“什么?”

“你会割腕吗?”

“啊?”

“我想割了。”

“……”“你在说什么啊艺如,这不像你的作风啊。”“你不是说,死有什么难的,活着才难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滴在我脸上。喂喂,你家空调漏啦。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一边割腕一边说。

十一

从这个梦靥中惊醒,大概是四点半,房间里仍是一片漆黑。后背湿透了,或许是地毯太热了吧。心脏仍在抽搐,渐渐缓过一口气,冥河不见了。天花板上顶灯轮廓模糊,床上的女人打着呼噜。我感觉房间很潮湿,寒冷,苦闷,悲伤,是比这些语言表现出来的更为令人不舒服的潮湿。这是可以浸透内心的潮湿。我很想叫醒她,我感到空虚至极。可我最后选择起身,默默走到了窗边。

不要吵醒她,睡个好觉对她来说太不容易了。

玻璃窗外凝着一层水雾,隐隐约约地望向对面的楼房,蜂窝状的窗户没有一个亮着灯光,我擦了擦玻璃,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发现水雾是在外面,心里忽然很是沮丧。

“啊呀。”她醒了。“你在干嘛呀,怎么不睡觉。”迷迷糊糊的声音像化了一半的奶糖。

“我睡不着啊,起来看看。”

“我有安眠药,你要吗?”她柔声问着,伸手去够她的药包。

“不用了,我不吃药。”

“好烦人呀,那我帮你把灯打开。”她抱怨着。

“不用,谢谢,别开灯。”

“有病啊,那我不管你了啊。”

“没事,你睡吧。晚安。”

呼噜声又响起来了。真是个奇女子。

目光回到玻璃上的雾气,回到蜂窝,回到水杉,我想到了死,我也想到了死。然而比起死,我更多地思考,是意义。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今晚,我在这里,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喜欢她吗?不,我不喜欢。我想照顾她,接受她,让她成为我的想保护的女人吗?不,我没想过。那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闯入女孩的房间,又躺上她的床?为什么想要探知她的过去,又试图走进她的内心?是因为抑郁症吗?不是的。因为苦闷,无聊,空虚到极致而需要理解和陪伴吧?还是忍受不了生活的平庸而刻意突破常规而为之?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是根本就没有目的,没有意义……以后要怎么做。过了今晚,明天,我要怎么处理和她的关系?我们是朋友?是恋人?是病友?还是姐弟?

“你很像我弟弟,你就是个弟弟。虽然我已经有一个啦。”

“我把你当姐姐,虽然我比你大。我渴望有一个姐姐。”

我的思绪很乱,内心很压抑,狭小逼仄的房间,黑夜,冥河,抗抑郁药物,强烈的疲倦,几近于透支的精神,这一切又迫使我缩回了地板。

“艺如。”

“你睡了吗?”

“艺如?”

“我有话想和你说。”

黑暗中,我抓住了她的手……手感很不好。怎么会这么肥呢?太大了。我捏紧,又放松,抚摸着每一跟手指,指甲……神啊,给我一点感觉,给我一点感觉吧,让我爱上她。我默默祈祷着。

“我爬你床上去喽?”

“你在听吗?我上去喽,真的,地板太冷了。”

“我数三下,三,二…一!”

我猛地起身,却发现她睡得如此认真,把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粉色的花骨朵。花精灵回梦之国去了。可怜的姑娘。受尽了折磨的人。病之花,伤之花,一阵微风就会死掉的花呀。一天吃十四颗药的花,一年胖了三十斤的花,没有一个人愿意浇水的花呀。

神啊,你有在听我祷告吗?

十二

几天后的早晨,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艺如的同事——或者说是闺蜜——打来的。

“艺如和你在一起吗?”

啊?“没有啊?”

“她没来上班,也不接我电话。”

啊?“怎么了?”

“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啊。”

我忽然想起早上打开手机,她发来了两条微信。

“来,起来陪我喝酒。”

然后是一张图片:酒瓶子一个立着两个倒着,都是我没见过的酒。一只白花花的大腿。还有一些不知道是擦了鼻血还是什么的纸巾。

时间是三点零五分。

“你又发什么神经。”因为赶着去上班我也没有细看,只是有些无奈地回了一句。

“昨晚你没和她在一起吗?”

“没有呀。”

昨晚?昨晚我们只是聊了会微信呀。

“艺如,我在你家楼下哦。”

“啊”

“怎么啦?不欢迎啊。”

“不是,你怎么老是来我这里,这像什么话。”

“我也不知道,你开不开门啊。”

“我在洗澡呀。”

“那我等你。”

十分钟后。

“不是,你真的来了?”

“嗯”

“不行,你这样……”

“啊呀,你这楼道里蚊子好多,我快失血而死了,你没有良心的吗?”

“……”“可是我真的在洗澡”

“那你把密码告诉我,我自己进去。”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我不信,你肯定没来。”

“来了,我在三楼抽烟。这里有一盆小松树,不骗你。”

“……”“啊,好吧,密码是……你自己进来。”

十分钟后。

“你怎么还不进来?要我去接你?”

“哈哈哈哈哈,你输啦!艺如,我在家里哦。哈哈哈,你不行,惨败。”

“……”

“好吧,今天为了让你高兴一下,开个玩笑,下次我还想去你家,我觉得很有归属感,很喜欢。”“晚安。艺如。”

“神经病,晚安。”

昨晚,就是这样子而已呀。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电话那头,名为晶晶的姑娘说。

“没有呀……”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现那几张带血的纸巾,想起那几瓶酒,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梦靥。

“她……难道她自杀了???”难以置信,这是在拍戏吗?我已经被选为了一个角色?

“我不知道。你知道她家在哪里吧?”

“知道。”

“你去看看吧,她经常这样。”

“……不会死吧???”

“不会,应该没事,你帮我把她接来店里。你会去吧?不去的话你把她家地址告诉我。”

好。

十三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三个人。

“兰姐(我的同事),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她昨天自杀了……”

“啊?自杀?!”她的眉毛很用力地皱起来。“你傻呀,赶紧断了呀,以后人家家里找你嘞!你怎么办?”

“找我?”

“那是喽,你是他男朋友呗……”

“不,不是,我不是她……这才认识几天……”

“那人家才不会管你,哎,我跟你说,这种自杀的人怎么可以在一起,很可怕的。”

很可怕的吗?家里人都会找到我吗?

“哲菇(我爸),你知道吧,那个女生……她昨天自杀了。”

“啊~~~”他的声音如穿过破烂小巷的幽风。“为什么呀?”

“嗯,准确的说,不是自杀,是自残。割腕。非常深的一道口子。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啊呀,这么可怜啊。”我爸沉默良久。“你不要再到她家里去了,要多跟积极的人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你啊,看书看出毛病了,你不要去模仿太宰治么……你是不是想和他一样?我叫你不要老是去找阴郁的书看。你还拼命去找这些阴郁的人……太宰治有什么好啦。”

真是莫名其妙,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老李(我的心理医生),我……那个姑娘自杀了。我该怎么办?我现在有点慌。”

“幸好不是你自杀了,她现在没事吧?首先你自己要冷静面对这些事情,不要太焦虑和害怕。”

“让我怎么说你好呢,本来你就有轻度抑郁症,还要去认识更重度抑郁的,这种时候就不要报团取暖或者同病相怜互舔伤口了,搞不好就是双双共赴黄泉了,成就一段佳话?最起码你还能珍惜生命,知道她自杀是不正确的,所以你最起码还有药可救,所以我现在要求你,不要再去管其他抑郁症患者的事情了,你跟她认识没几天,我想你也不至于对她感情很深,当然我知道你很善良,很多时候是在想帮帮她,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一样,但你是很无助的,抑郁症严重时候是需要药物干预和心理干预治疗的,可不是你多陪陪她,跟她在一起,奉献自己就能普渡众生了,这一点你一定要清楚啊。”

“老李,我说错了,是自残……”

“自残的人我没有任何好感,能伤害自己身体,就不是个正常人,对待父母,身体,生命都应该尊重和珍惜。 ”

对自残的人没有任何好感吗?

果然,抑郁症很可怕吧?很麻烦吧?他们就是一群垃圾,一群阴暗的虫子吧?不积极。对他们没有任何好感,自杀的人很讨厌吧?自残呢?自残也一样吧。无药可救对不对?怪物。怪胎。神经病。根本就不正常嘛!离远一点呀!你走开。滚开。我叫你滚开呀!

哈哈哈哈。你们这群生活在幸福中的正常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你们的“幸福”真的那么真实吗?你们的所谓“正常”真的那么稳固以至于一成不变吗?还没有明白我在说什么?我的意思是,抑郁症离你们很远吗?你们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加入我们,我想有一天,你们也会自杀,也会自残,我这么说是不是很荒谬呢?

那个时候,你也是他人眼里的可怕之物,一个制造麻烦的人,没有好感,你再怎么努力也永远不会得到他人的好感。虽然你很努力地把自己装扮得阳光,待人亲切,温暖,从来不伤害任何人……可是这一切都会白费。只要你自杀了,自残了,他们就会远离你,或者把你当一个小丑,因为你那辛苦而拙劣的表演,他们或许会假模假样地鼓掌。但是没有人,会真正关心你,理解你,不用说这些,我认为将不会有人把你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好吧,这是一部小说,不是宣道会,看来我确实不太正常。我不是在指责谁,要说冷酷,卑劣,人性的自私,我和别人又有什么不同呢?人都希望追求快乐、避免痛苦不是吗?那些似乎很可能——不,几乎不用想就感觉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人,当然要躲得越远越好。利益是驱使人取舍行动的原动力。无可厚非。其实就这样说来,我比“正常人”还要可耻呢。同为抑郁症患者,我本来应该给予姑娘理解、关心、照顾不是吗?自杀也好,自残也好,伤害的不都只是自己吗?究竟得罪了谁?难道不是因为太痛苦,太难受,太孤独,太无助,而且是太善良才不得已为之吗?别人不懂我还不懂吗?

可是从那天起,我想到了逃离。

十四

“艺如,很疼吧。”

“……”

“其实我能理解你。”

“嗯?”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路灯下,我们两个蹲在马路边抽烟,烟雾飘过影子,这画面很艺术。

“你不懂。你懂个屁。”她用力咬着烟说。

“我怎么不懂啦?虽然说我没有经历过重度抑郁症,也就没有资格说完全懂你。但我也有中度好吗?我也是从地狱回来哦不,还在地狱里的男人好吗?多少还是能体会吧?”

她轻轻地笑着。

“你很强。艺如。你很强大。你比我不知道要强大多少,即便是中度,我也已经感觉活不下去了,但是你还能上班,还能加班,还那么乐观,有趣,温柔,对人那么好。你不说我真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想不到。”

“我很佩服你。你简直就是秋瑾。”

她平静地吸着烟,还是那样轻轻地笑着。就那样吧。有什么好说的。吃了药其实也还好,我现在感觉还好。她淡淡地说。

还好?还好为什么要自杀?

“那不是自杀啦,是自残。我不想死。我妈,我还有我妈,我不想让她难过。”

“你就是为了你妈而活吗?”

“是呀。”

“为了别人而活?怎么能这样呢?那你自己呢?你有梦想吗?”

“没有。”

“你不是说,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卖花吗?”

“是花艺师啦。”

“哦,花艺师,抱歉,那和卖花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是艺术家呀。”

“很好呀,艺术家。你看你不是有梦想吗?”

“随时都可以放弃的呀!”

艺如。干嘛?我有一个梦想。是什么?我要成为一个思想家,一个诗人,一个作家。一个伟大的作家,像太宰治那样你知道吗?没看过。太宰治不是自杀了吗?哈哈。

“我吧,想用自己的笔改变这个国家。所以我的名字叫“笔卒”,革命军中马前卒,我要用笔来引发一场革命。”

和你说这些是不是很神经病。

“啊啊,没关系,我自己也不正常,所以不能说别人……”她把烟按在地上熄灭了。

“那你也觉得我不正常喽”“没有。我在听呢。”

艺如,为了这个梦想,我不能死。因为这个,我绝对不会自残,更不会自杀,你呢?你有这样的东西吗?为了实现它,你无论如何都不会去死的。

“没有呀。”

“那为什么不去找,去找吧!找到了,就能活下去!”

她自残的那天夜里,我和她在马路边,说出了自己也没想到的话。大街很喧嚣,车辆不断驶过,但是我们都能听清对方的呼吸。很清楚,太清楚了。如果是剧本,那时候就应该下大雨吧?或者我们都痛哭流涕?又或者两个人忽然有一个说:喂,我想死了。我们一起死吧。

她家边上就有一条很像玉川上水的河流。阴暗的荒坡都气质相合。但是这毕竟不是太宰治的小说。

我也不是太宰治。

十五

“小沈,我知道你很善良,很多时候你是想去帮她一把,因为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但是你不要因为善良,去让人家误会,最后反而伤害了那些脆弱的女孩子。”

李大夫,其实我很卑劣,很无耻的。我懦弱,不负责任,很多事情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呀。太无聊了。我真的太无聊了。

事情终于还是要回到姑娘自残的那天中午,是平淡得令人疲乏的夏天。要不要去看看她呢?她应该没事吧?总不会死掉吧?真的自杀了吗?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吧。我怎么会碰上这种事,不真实。假的。这简直就是小说吧?不去了。不去。跟我没关系,我和她又不熟。我又不喜欢她。英雄救美吗?无聊……

电动车驮着我,以一种幽灵的样子往姑娘家里飘。无论如何,我都是被拖着走。很失望吧?无论是哪一部小说,这个时候男主都应该表现得极为冲动、痛苦、几乎是发疯般地在雪里或者雷雨之中飞奔吧?然后忽然被什么绊倒,啪,摔得满脸是血,然后爬起来继续狼狈狂奔。但是我这个演员有问题,是个演技相当差劲的零时工。无论如何,都演不出一点点很担心的样子来。

“我觉得,那个姑娘在你心里是没地位的。”有一天夜里,在河边与朋友喝酒,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我几乎想都没想,嘴里就说出:不不不,因为她闺蜜说她经常这样,应该问题不大,所以我才……

是的,我还没来得及想,嘴里就说出这样的话。其实这话是真的吗?有一部分吧。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不喜欢她呀。是吗?还是因为你其实很冷漠,很冷酷,只关心自己呢?

“如果是我,就算很一般的朋友,他自杀了我也会马上过去的。”朋友喝了口白酒。“人家不是连房间都让你进了吗?”他放下酒瓶。

“额……是,其实……”我停在半空的酒瓶,不知道是该喝一口还是放下。

但我终于还是站在了姑娘家门口。

“艺如,开门吧。”

门打开了,她还是那样温柔的一张小肥脸。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唉?你看起来没什么事呀。

“你怎么来啦?不上班吗?”

“我下班了呀,这不是怕你死掉嘛。”我强开玩笑。我总是用玩笑来掩盖自己。

“你先坐会,我在打扫房间。”

走进屋子,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觉得难受,心里的那条冥河又开始流动起来。假的吧,果然没有自杀,只是骗人的吧。无聊的人。我想看一看她的眼睛,她躲开了。她躲进房间里去了。

我环顾客厅,脏兮兮的桌子,陈旧的地板,白得不太好看的墙面。好沉重啊,压抑,沉重压抑的潮湿感,是冥河泛滥后的结果。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幻觉,角角落落,天花板,地板,厕所,门缝里,都开满了衰败的干花。那是我在姑娘的花店里见过的,有着独特艺术美感的花,我偏爱的花。死亡,自杀,割腕,死亡艺术。她在房间里打扫着,我站在门外。我站在一个垃圾桶前面。

被血染透的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干掉了,是昨晚的吧,过了一夜,像是一朵枯萎的玫瑰。是真的自杀了。果然,还是。

“你不进来吗?”

“……”

“我开好了空调,地毯也打扫过了。”

在来的路上,我发了微信:艺如,你开下空调。我很怕热。艺如,你也打扫下地板吧,我还很怕血。

“我不进来了。”当我确认她确实实行了自杀的那一刻起,我决定再也不要走进那个房一步。不要了,再也不要了吧。

“唉?为什么呢?”她好像很累,动作迟钝地扫着地。但是开了一半的房门,让我不能很清楚地看到里面。那晚上,我躺在她现在站着的地方,我看到一条冥河在房间里流淌。灯光是温暖的,床褥是可爱的,多啦a梦,床头柜上的花艺书,乱七八糟的化妆品和零食,都是无罪的。我送给她的两册火影漫画,一只皮卡丘,她都放在枕边呢。她喜欢我了吗?

“艺如,我最痛苦的时候有想过信上帝。没办法了,我大半夜跪在床上祈祷。可是后来我不信宗教了,都是骗人的,我反对一切宗教。给你看下我写的反佛教文章。”那天在大悦城,我和她走进一家超市。

“哦哦”她快速地划了下手机。明显是没有在看嘛。“啊啊,你和我表弟很像,长篇大论的,你们肯定很有共同语言。”他表弟老是出场,凡是需要的时候。而且只要她和我不像的地方,他表弟总是和我很像。

“那你信共产主义?”

“那是狗屁。”

“我只信一样东西。”“什么呀?”

“爱情!”我笑着说。

“你看过火影吗?”没有。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告诉你,里头有个夜叉丸,她对我爱罗说:人的肉体会受伤,很疼,但很容易恢复,如果用药的话就会更快。但心里的伤,却没有那么容易恢复。只有一种东西可以治好心里的伤。”

我忽然蹲在她脚边,用手按着心脏。“我爱罗问:那是什么呢?”

“夜叉丸说:爱情!”哈哈哈。

这都是真实发生的,在她面前我总是可以很天真很自由,找到那种随时可以演戏的感觉。

十六

“喂……”她走到我面前。特别特别冷静地说:我闺蜜说,我们可以试试看。

“……”我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却很乱。

“你觉得呢?”

“我?哈哈,你还是喝果汁吧。”在她家楼下,我买了两杯果汁,一杯葡萄,一杯草莓,是冰的。一个刚刚自杀了的姑娘,我居然买了冰果汁。不是人啊。

她似乎没听我说话,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我大姨妈。不喝。

啊?你不是自杀了吗?

“谁自杀了?生理期呀。”

“啊?那些纸?……”

她又把眼睛看向别处。你在找什么嘛?我问。没有呀,她走到我边上忽然使劲搅乱了我的头发,她拿起果汁。

“算了,我就喝一口好了。”

我忽然感觉到难言的心烦。

我走到窗边,白天的水杉并不美丽,房屋也十分平庸。

“艺如,其实我是个渣男。”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这么说了出来。

“你才不是,渣男才不会管别人的死活。”她想都没想。

我其实没想来看你,你闺蜜要我来,我才……我也没请假,一直到下班才过来的。我心里很愧疚。

“啊呀,我又没怎么。她怎么这样。”她手里的果汁已经消失了一半。

“艺如,我其实……”我其实不喜欢你,我只是不忍心,我不忍心你一个人,一个自杀了的人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关心。我不忍心你惨到那个地步。

“你下午不上班吗?”她打断我。

“上呀。”

“那我们走吧。”

“好。”

下楼梯。三楼的小松树看起来很有活力。我多看了几眼。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它了。

“你……”“你到底有没有自杀。”

“……”

“你吃过饭吗?”

“没啊。”

“我请你。”

“不是,怎么又是你请,我又不是太宰治老是吃女人的软饭。”

“就这么定了。”她快步跑下楼梯。

阳光很正常啊,多么平庸的中午。真叫人高兴不起来啊。

十七

这个故事,要以什么方式结束呢?

按照太宰治的写法,男女主人公肯定要死一个,或者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在海边殉情。但是问题是我的生活平庸得要死,完全没办法模仿出那种离奇古怪的情节。现在,我还是坐在这里写这篇无聊的东西,姑且称之为小说吧。那个姑娘呢,也还在花店里做她那“随时可以放弃”的艺术家。真实生活的本质是平庸的。那就以一个平庸的情节结束吧。

“真美啊。”我盯着玻璃罐里一只发着荧光的蝴蝶。每一家日料店,都有一个点,从那里可以看出这家店的灵魂。其实不仅日料店如此,花店也是如此。她的店里,花是很一般的,是那种逛来逛去也找不到一朵令我满意的花的店。这话有点拗口,但确实如此。第一次记住她,也是因为一只蝴蝶,发着绿色荧光的夜蝶。是这家店的“点”。

“她到底为什么自残呢?”

“我也不知道。”店里那个叫晶晶的姑娘,冷得像冰,艺如却总是说她人很好。

“她经常这样吗?”

“就我知道的话,还是第一次。”她意味深长地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天中午,艺如喝着冰果汁,也是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我感觉自己对你和对别人有点不一样,闺蜜说我变了……

“那她是因为我自残吗?”

“那倒不是,我也不知道了。”晶晶说。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低头摆弄着花瓶,冷冷地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去艺如家。”

“你夜不归宿没问题吧。”

“以后你帮我陪陪艺如,晚上别回去了,你把她的刀具收好。”

不行。我又不是她的男朋友。

“哦?”“不是你还睡她床上?”她很诧异。

睡床上怎么了,我又没干什么。再说那天真的太晚了,我没力气回去了。

“……”

“你告诉她父母了吗?”我转移话题。

“她爸妈知道的。但是知道又有什么用,他们不懂的。”

“劝她住院吧。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那倒不至于。还没那么严重。”

我们都沉默了。她说话很慢,总是要等很久。很无趣。

“晶晶,我们是一路人啊。”

她冷冷打量我,像看着一幅不感兴趣的画。“我听艺如说,你也自杀过很多次。”我试探着。

“你男朋友一直在医院对吗?”艺如告诉我,她男朋友是重度双向障碍,因为这件事(其实我也不知道其中的故事),晶晶几度自杀,割腕,手腕上有很多疤痕。她说,从她们认识的那天起,就没有见到过她男朋友。晶晶有个怪异的习惯,从来不加男生的微信。

“你还在等他。”

她仍旧低头包扎着花束。沉默。我害怕沉默。

“我理解你。”我试图打破沉默。

“哼。理解?你能理解吗?”

什么?

“你经历过失恋吗?”没。“劈腿?”没。“……?(我忘记她说了什么)”没。

“那你理解什么?”

“……”“不是,我也不轻松好吗?我也活在痛苦之中,死亡的边缘唉。”

又是很久的沉默。唯有折纸的声音在店里游走。徬晚,入夜了。

“老板娘也是抑郁症。”她忽然开口。

啊?

“是的,去年她去医院,检查出来重度。”

我想起了那天见到她,是艺如和晶晶同在店里的时候。满地的花枝树叶,我仿佛闯入了一个花园。

“喂,老板娘,你在写情书吗?”我做出一个滑稽的表情。

她正在写贺卡。头也没抬,只是很勉强地微笑。晶晶和艺如倒笑得很自然。还是我观察能力不好呢?不过,我确实觉得这个女人很阴郁。给人的感觉很哀颓,封闭着自己。

我草,一家店有三个抑郁症。一个自杀多次,一个自残一次,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们以为我会怎么想?同为抑郁症患者的我,竟然可耻地,甚至想都没想,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所谓地狱,就在于此。

“我可能再也不会来了吧。你告诉艺如,我是个渣男。”

“……”晶晶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的花。白色的,努力地抬着头,是在夜风中无谓地期盼着什么的无名小花。

“不要太好奇。不应该太好奇。”她的声音从花间飘过。

无端的压抑感忽然满到了我的喉咙,我转身,逃离了。

我连叶藏都不如。

十八

“艺如,我们互删微信吧。”

“不可能的,除非我删你。”

“那你删我。”

“暂时还不想。”

这是我们经常开的玩笑。

“艺如,我要去撩妹了,刚看上一个。”

“就你那水平,最多青铜。”

“什么。难道最少不应该是白银吗?”

“那就白银吧。”

“那我去了。”

“好的,然后我会辅助,帮你把抑郁症告诉那个姑娘。”

“我草,你是人吗?”

“不是呀。”

这也是我们经常开的玩笑。

后来,玩笑在我这里都变成了真的,她却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

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不是在幽蓝的星空下,没有月亮,没有河流,没有鹿群,没有会发出荧光的花,一切小说里应该出现的应景之物都没有。

只是两块屏幕而已。

“艺如,你把自己包裹得那么好,又有什么用呢?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是一片杂草呀。”

“花艺师小姐,你为什么不除草?”

“不想。”

“那草里面是什么?”

“是坏掉的部分呀。”

“告诉我吧。”

“不好。”

“我们一起把草拔掉。”

“不用。”

“艺如。”

“干嘛。”

“男女之间有真正的友谊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的话,我们做个朋友好不好。”

“不要。”

“为什么呢?两个孤独痛苦的人在一起互相温暖,不是很好吗?”

“不用了吧。水瓶座有自愈能力。”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艺如。很久以后,在一个雨天的夜晚,从剧院出来的我,忽然想去车站等她。等待这位老朋友。

那天夜里,果然,有一个姑娘,撑着一把小伞在车站等待,背影很像她。

我走到她身后,想叫她,又犹豫。最后还是努力喊出一声:艺如!

是你吗?黄艺如!

姑娘没有转身,在雨中默默等待着。不是你啊。不是吗?不是吧?

她像一只夜蝶,在黑暗的阴郁的雨里消失了。是翅膀上有绿色鳞片的夜蝶啊,会发荧光的。

后记

这篇不像小说的小说,本来是我的日记。我只是想试试看,用小说的形式来记录自己的生活。现在,可以叫做小说吗?我不知道。标题《原来是爱情啊》,其实是一部韩剧。讲的是两个精神病人想怼相爱、由怼入爱的故事。是艺如最喜欢的。总是逼着我看。可是这不符合我的艺术审美,勉强看了开头,就觉得是很平庸的作品。结果嘛,怎么也没想到,我居然写出了比它还要平庸的东西。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忘记。我想把这个故事,告诉更多的人。

一个人藏着,会忘记,而且会抑郁的。

艺如。今生无缘,来世也不会再见的。但是我很感谢你。我始终都很感激,谢谢你,曾经在一个大雨天收留了一条流浪狗。只可惜,它前世是个渣男。

是为,人间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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