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黄昏。总觉得这短短的、明暗交割的时光,是白日遗落的一个梦,是专属于我这样徘徊者的。
白日里的光是慷慨的,也是霸道的。它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楼是棱角分明的楼,路是笔直僵硬的路,连人的影子,都缩在脚底,薄薄的一层,仓皇得很。而一到黄昏,那光便换了性子。它从西边斜斜地切过来,不再是当头泼下的水,而成了一把极柔韧的、金黄的刷子,轻轻地,缓缓地,给万物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墙不再是冷的灰,而是暖的、旧羊皮纸的色调;行道树的叶子,一半在逆光里成了透明的翡翠,一半却沉在墨绿的影子里,静默着。
这时的世界,声音也换了质地。白日的市声——汽车的咆哮,人语的喧杂,像是被这渐浓的暮色滤过了一道,变得低哑而遥远,成了背景里一片模糊的嗡嗡声。而近处的声音却清晰起来:归巢的雀儿在檐下短促地叫一两声,谁家厨房传来锅铲相碰的清脆,楼下母亲唤孩子名字的悠长……这些声音,泡在昏黄的光里,都显得格外有耐心,格外家常。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但这份“没有”,在此刻却成了一种富足的清静。
我就这样走着,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斜斜地投在地上,淡淡的,随着我的步子,温柔地变形。白日的我,仿佛也跟着那清晰的世界一同退去了;此刻拖着这长长影子的,是一个更松驰、更恍惚的自己。不必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必分辨刚才做了什么,思绪可以像这光线一样,漫无目的地游荡。想起一些极远的、无关紧要的事,譬如童年某个同样昏黄的傍晚,空气里的炊烟味道;或者什么也不想,只是感觉着晚风拂过脸颊时,那一点点凉意的触碰。
这大约是一日里,最不切实的一段光阴。工作已歇,而未到华灯初上、夜晚正式登场的时刻。这是一个空隙,一个美妙的“之间”。太早,则喧嚣未散;太晚,则黑暗已沉。唯有此刻,光与暗势均力敌,达成一种迷人的妥协。一切轮廓都柔和了,一切意义也似乎暂时悬置了。
路终有尽头。转过一个弯,第一盏路灯“唰”地亮了,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都市的夜,带着它那精确而冰冷的人造星河,不容分说地降临了。方才那个温软的、朦胧的黄昏,像一块方糖,悄无声息地融化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再也寻不见了。
我加快了些步子,走向那一片璀璨的灯火。心里却知道,方才被我独占的那一小片混沌的、金色的时光,已静静地收在了我的行囊里,陪我走进必然的清晰与喧闹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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