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先生今天要栽树
二先生肩上扛着一把挖锄和两株泡桐树苗，手里拿着一支带露水的桃花，从竹林冲回来，路过二狗子的家门口，睃一眼，门关着，脑壳里闪出一句诗：“美人关门藏娇俏，桃花带露惹人怜”，扭头四看一下，没有人，把桃花插在二狗子门前的柴垛上，走进巷弄，突然想起他伯的那顿毒打，打了个冷颤，转身要去拿桃花，听到二狗子在门口骂开了：
“是哪个偷荤吃腥的四蹄子野驴把桃花插到我家门口来了？祭你的坟啦？仔细让我逮住，一刀剁了你！”
二先生怕二狗子撵过来，扛着挖锄和泡桐树苗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四青家的门口。
四青家的娘坐在门口摘菜，看二先生像疯狗一样冲过来，骂了一句：
“大清早的这么跑，后面有人追你的魂？”
二先生不敢回嘴，朝四青的娘笑笑，脚不停。四青的娘等他走过去了，又叫住他：
“二先生，你肩上驮的是不是泡桐树苗？”
二先生停住脚，转身说：
“四青婶子，您要不叫我，我还忘了，我帮四青也挖了一棵，不晓得您要不要他栽？”
“好懂事的儿，你对四青是真心，我正愁去哪里挖棵泡桐树苗，栽到猪圈里给猪遮阴，你倒给我挖来了。”
二先生走到四青的娘面前，让四青的娘拿一棵。四青的娘拿了一棵大的。等二先生转身，四青的娘又朝他喊话：
“二先生，你可要离二狗子的新媳妇远一点，红颜祸水沾不得，看你前几天惹的祸，莫再把我家四青带坏了。”
四青的娘拿了东西不认人，二先生当她放个臭屁，扛着挖锄和树苗直走。走进他家的院子，他二姐站在门口梳头，看他肩上扛的泡桐树苗，心里就来气，眼睛珠子跟着他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转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
“你说你大清早的驮把挖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转么事？找矿挖金子？”
二先生站住脚，看了一眼他二姐，把挖锄和树苗从肩膀上卸下来，举起挖锄就是一下，在他二姐栽的月季花旁边挖了一锄。抬头看他二姐瞪着一双牛眼睛要吃人一样，手搭凉棚，仰头看天：
“炎炎烈日吐火焰，泡桐叶大遮阴凉。”
他二姐平常最恼他作诗，这下看他要挖她的月季花，更是火冒三丈，用梳子指着他点了点，朝屋里看了一眼，她娘在灶房烧火，就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你要敢挖我的月季花，我就把你的脑壳扭下来当花栽。”
二先生的二姐跟四青的娘一样，也是竹林村的名人，不好惹，村里的人都说她的嘴巴带铁钩，出口伤人不怕人痛，二先生有些怕她，杵着挖锄，脑壳跟着脖子转了大半个圈，眼珠子还是转到他挖的那个地方，就盯着那个地方想主意，想来想去，脑壳里冒出一句诗，心里一喜，望着他二姐说：
“泡桐树叶纷纷落，化作春泥更护花。我不挖你的月季花，就在你的月季花边栽树，我栽的泡桐树，叶大肥厚，落下来烂在你的月季花边，可以当护花的肥料，你也不用去捡猪粪来肥花。”
二先生的二姐嘴角一扯，跟他说了一句左右摇摆的话：
“你要是栽棵桃树，栽棵柳树，给院子添个桃红柳绿的景致，我说不定还让你栽。”
二先生见他二姐松了口气，头一甩，把一脸的阴云甩到九天云外。东山沟的太阳也为他爬上了坡，照在他的脸上放金光。他的脑壳突然也敞亮，嘴巴一张一合，胡编乱造信口来：
“桃招魂，柳招鬼，门前不能栽桃柳；桔招吉祥，枣招圆满，泡桐树叶大好招财。”
说完，看他二姐上牙齿咬着下嘴唇看他，便得意，头往右边倒，弓着他右手的五根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二姐，这个，你就不懂了吧？“
他二姐鼻孔里哼出两股冷气，嘴角扯到脸蛋上，用梳子点着二先生在院子里种的泡桐树：
“一二三四棵，都是你栽的，你给家里招了好大的财！那是哪个把鸭子放到前屋的油菜田里去的？被人家打死几只鸭不说，还要赔人家几斤菜籽，我看你莫给家里招祸就要得。”
二先生歪着的头被他二姐一棒打正了，竹林冲的浓雾在他脸上升起，淹没了他的得意。
二先生的娘在灶房里听老二老三在院子里斗嘴，开始听得好玩，后来听不下去，拿着锅铲走出来，在老二的背上拍了一锅铲，又拿锅铲要铲老二的嘴：
“你这张嘴巴怎么这么不饶人？你不晓得你伯为这事把他打个半死，还叫他跪了一通宵？他才好过来几天？你又把这事拿出来说，在他伤口上撒盐？＂
二先生的二姐看二先生像打了霜的茄子，有点心疼他，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哪个叫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去撩那个狐狸精？他读了那么多的书，红颜祸水不知道，哪个沾边哪个倒霉。＂
“还要说？还要说？“二先生的娘又是一锅铲拍在老二的背上：
“再说我就拿刀来割你的嘴巴，丢在锅里炒菜吃，家里好长时间冇吃肉。”
二先生的二姐撅着嘴，送到她娘面前：
“锅铲也可以割。”
二先生的娘又一锅铲拍在她的背上，说：“老话说了，百年修得同船渡，一家人，莫说伤人的话。”说完老二，又看看二先生，看看二先生挖的那一锄，说：
“老三，那个地方真是栽不得。你要把树栽在那里，树长大了，树枝就要伸到屋里去了。”
“那在哪里栽好？”
二先生问他娘。他娘的眼睛珠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地：
“院子里有一两棵树遮阴就够了，你栽了四棵，还要栽，你栽那么多树做么事？”
“给大姐二姐两个赔钱货打家具。”
二先生的娘听了二先生的话，心里一热：
“有心的儿，这事不用你操心，你伯在菜园边栽了杉树，杉树打家具好些。你把树苗送给四青，她娘昨天叫他去挖，他不去挖。”
“我给了四青的娘一棵。”
二先生的二姐横了一眼他娘，又横了一眼二先生：
“你们干脆去把竹林冲的泡桐树苗都挖来，送给她当柴烧。”
她娘又一锅铲拍在她背上，“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拿着锅铲去灶房。
二先生看他娘进了屋，放下挖锄，拿起树苗要给四青送去。他二姐走过去，在他头上挖了一梳子：
“都说你聪明，我看你是木驴的脑壳不想事，院子里不能栽，到院子外去栽。”
“到院子外哪里去栽？”
二先生看着他二姐问。他二姐用梳子指了指前屋的后窗：
“到他家的窗前去栽。仗着兄弟多，恶霸地--主当惯了，把树栽在他家的窗前挡挡光。”
“这样做不好吧？”
“有么事不好？你不记得伯让他家莫开后窗对我家的大门，他家的人是么样说的？”
“么不记得？他家的人说窗户开在他家的墙上，我家管不了。”
二先生的二姐用脚点点地：
“就在这里栽。院子前栽树，他家管不了。”
二先生想想前屋的人做的那些事，心里也来气，举起锄头，就朝他二姐用脚点过的地方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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